他站起来，冲身后那十个人招招手，往东边摸去。

周兴盯着他的背影，等他走远了，才举起那只独臂，压低声音说:“准备。”

刘大柱握着刀，手在抖。

不是怕，是激动。

三十八年了。

他等这一天，等了三十八年。

他看了看身边的赵大牛和孙大虎。那两个老家伙也在抖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
“大牛。”他小声说。

赵大牛扭头看他。

刘大柱说:“等会儿冲的时候，跟紧我。别跑散了。”

赵大牛点点头。

孙大虎在旁边说:“放心，跑不散。咱们是一起的。”

三个老人笑了。

东边忽然传来一阵马嘶声。

紧接着，火光亮起来，浓烟滚滚，那些拴在树上的金兵战马惊了，挣开缰绳，四处乱窜。

“冲！”周兴大喊一声，从土坡后头冲出去。

刘大柱跟着冲出去，跑得比谁都快。他跑着跑着，忽然觉得自己年轻了，年轻了三十八岁，年轻成了朱仙镇那年。

金兵乱了。有人去追马，有人去救火，有人拿起刀往这边冲。周兴迎头砍翻一个，又砍翻一个。他只有一只手，可那一下是一下，又狠又准。

刘大柱冲进人群，一刀砍在一个金兵背上。那金兵惨叫一声，扑倒在地。他又一刀，砍在另一个金兵脖子上。血喷在他脸上，热乎乎的，他顾不上擦，又去找下一个。

赵大牛和孙大虎跟在他身后，一刀一刀地砍。他们老了，力气不如从前，可那股子狠劲还在。那是杀了四十年金人才有的狠劲。

张弘范从东边杀过来，一刀砍翻一个，又一刀砍翻一个。他肋间的伤口又崩了，血渗出来，染红了衣裳，可他顾不上，只是砍，砍，砍。

那个被拽着的女人挣开金兵的手，往这边跑。跑了几步，摔倒了，又爬起来，接着跑。

周兴冲到她跟前，一把把她拉到身后，独臂举着刀，挡在她前头。

几个金兵围过来，他迎上去，一刀砍翻一个，又一刀砍翻一个。第三个金兵的刀砍过来，他躲不开，胳膊上中了一刀，血涌出来。他不退，又冲上去，一刀捅进那金兵的肚子。

那金兵瞪着眼，倒下去，不动了。

周兴拄着刀，喘着粗气，看着周围。金兵跑的跑，死的死，活着的没几个了。

张弘范站在一堆尸体中间，浑身是血，脸白得像纸。他拄着刀，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，一动不动。

刘大柱走过来，拍拍他的肩膀:“小子，打得好。”

张弘范扭头看他，忽然笑了。

笑得很轻，很淡，像血里开出的花。

辛弃疾带着人赶到的时候，仗已经打完了。

他勒住马，看着那片狼藉的村子，看着那些躺着的尸体，看着那些站着的人。

张弘范站在那儿，浑身是血，可站得很直。周兴蹲在地上，用那只独臂抱着那个年轻女人，那女人在哭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
刘大柱、赵大牛、孙大虎三个老人坐在一块石头上，互相靠着，喘着粗气。他们脸上全是血，可他们在笑，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。

辛弃疾翻身下马，走到张弘范跟前，看着他。

张弘范也看着他。

两个人就这么看着，谁都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，辛弃疾忽然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归队了。”他说。

张弘范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笑着笑着，眼泪流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