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辛帅。”刘大柱忽然开口。

辛弃疾回头看他。

刘大柱说:“让末将们也去吧。”

辛弃疾愣了一下:“老人家，你们……”

刘大柱打断他:“末将等了三十八年，不是等着看的。末将要打仗。”

赵大牛点点头:“末将也是。”

孙大虎点点头:“末将也是。”

辛弃疾看着那三个老人，看着他们那花白的头发，那满脸的褶子，那佝偻的背，那亮亮的眼睛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带上刀，跟上。”

三个老人笑了，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。

他们翻身上马，动作很慢，可很稳。那些马是他们从岳家庄借的，不大，可结实。他们骑在马上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像是年轻了几十岁。

辛弃疾也翻身上马，冲杨石头说:“石头，你带着剩下的人，在这儿等着。一个时辰后我们不回来，你就带着那年轻人，往南跑。”

杨石头急了:“辛帅！”

辛弃疾看着他:“听话。”

杨石头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
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，递过去。

辛弃疾接过灯，举起来，对着太阳照了照。阳光透过灯纸，照出那四个字。那四个字在光里透亮透亮的，像是活的。

他把灯还给杨石头，催马走了。

杨石头捧着那盏灯，看着那些背影越跑越远，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
他忽然想哭。

可他没哭。他把灯揣回怀里，紧紧抱住。

小主，

刘家庄。

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，可如今没几间好房子了。好几处冒着烟，火还没灭尽。地上躺着人，横七竖八的，有男的，有女的，有老的，有小的。血把雪染成黑色，一摊一摊的。

村子中间的空地上，几十个金兵正在翻东西。他们把尸体踢开，把门板踹烂，把能拿的都往马背上扔。有人抱着个坛子，有人拎着只鸡，有人拽着个年轻女人。那女人挣扎着，叫着，没人理她。

张弘范趴在村子外头的一个土坡后头，盯着那些金兵。

三十个。

不多，可也不少。他们这边也是三十个，可他有伤，周兴只有一只手，剩下的人大多是符离打完仗没歇几天的。

可那些金兵在杀人。

他盯着那个被拽着的女人，盯着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，忽然想起周大说的话。

“俺弟弟，俺弟媳妇，那两个侄儿，大的八岁，小的五岁。”

他攥紧了手里的刀。

周兴趴在他旁边，用那只独臂撑着地，小声问:“大人，怎么打？”

张弘范说:“我带十个人从东边绕过去，烧他们的马。马一惊，他们就乱了。你带着剩下的人，从正面冲。冲进去就打，打完就跑，别恋战。”

周兴点点头。

张弘范又看了看身后那三个老人。刘大柱、赵大牛、孙大虎趴在那儿，手里握着刀，眼睛盯着前头的村子。

“老人家。”张弘范说，“你们跟着周兴，别冲太前。”

刘大柱瞪了他一眼:“小瞧人？”

张弘范愣了一下。

刘大柱说:“老子当年在朱仙镇，杀的金兵比你见过的都多。”

张弘范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