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六,天刚蒙蒙亮。
队伍离开岳家庄已经走了两个时辰。官道两边的田野渐渐荒芜,庄稼地都荒了,长满了枯草。偶尔能看见几间破屋,塌的塌,倒的倒,没人住。
杨石头骑着马,跟在辛弃疾身后,怀里揣着那盏灯。他时不时伸手摸一摸,确认灯还在。狗子给的那块木牌也在,和灯放在一起,挨得紧紧的。
张弘范坐在马车里,车帘掀着,看着外头的荒凉。他打了三十年仗,见过太多这样的地方。打了仗,人跑了,地荒了,房子塌了。等仗打完了,有些人回来,有些人不回来。回来的重新过日子,不回来的,就烂在地里。
他忽然想起周大说的那句话:“俺弟弟要是活着,他也会扛那扇门闩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刘大柱、赵大牛、孙大虎三个老人挤在一辆马车上,也在看外头的荒凉。他们看着那些塌了的房子,那些荒了的地,那些枯死的树,谁都没说话。
可他们心里在想同一件事。
当年,他们就是从这样的地方跑出去的。跑了四十年,如今又跑回来了。
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喊:“停!”
辛弃疾勒住马,往前看。
官道边上,趴着一个人。
那人趴在水沟里,一动不动,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,分不清是死是活。
辛弃疾翻身下马,走过去,蹲下,把那人翻过来。
是一张年轻的脸。脸上全是泥,冻得发紫,嘴唇干裂,眼睛闭着。辛弃疾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还有气,很弱。
“抬上车。”他说。
几个人把那年轻人抬上马车,盖上一层棉袄。韩大夫不在,随行的只有一个年轻军医,手忙脚乱地给他灌热水,搓手脚。
那年轻人忽然睁开眼,盯着辛弃疾,嘴唇动了动,挤出一句话:“金兵……金兵在前头的村子里……”
辛弃疾心里一紧:“什么村子?还有多远?”
年轻人说:“十里……十里外的刘家庄……他们抢粮……杀人……”
他说完,又昏过去了。
辛弃疾站起来,看着前头的路。路很长,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地方。两边的田野荒芜着,可远处,有烟。
烟很淡,灰白色的,在天边慢慢飘。
那是村子着火才有的烟。
张弘范从马车里下来,拄着木棍,走到辛弃疾身边,也看着那股烟。
“辛帅。”他说。
辛弃疾没回头。
张弘范说:“末将去。”
辛弃疾回头看他。
张弘范站得很直,脸上还是那么白,可眼睛亮亮的:“末将带人去。辛帅在这儿等着。”
辛弃疾看了他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带上王横,带上周兴,再带三十个人。”他说,“打不过就跑,别硬拼。”
张弘范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杨石头凑过来,小声问:“辛帅,末将也去?”
辛弃疾摇摇头:“你留下。”
杨石头急了:“为啥?”
辛弃疾看着他,说:“灯。”
杨石头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灯,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张弘范带着人走了。三十个人,骑着马,往那股烟的方向跑去。马蹄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辛弃疾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方向,一动不动。
杨石头站在他身边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刘大柱、赵大牛、孙大虎三个老人从马车上下来,走到辛弃疾身后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