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他说。
夜里,队伍开始准备。
张弘范点了一百个人,都是跟着他从黄龙府杀回来的老兵。王横自然要跟着,周大也挤进来,还有几个易州那边过来的,脸上还带着冻伤的疤。
杨石头把干粮分给他们,一人三天的口粮,揣在怀里。分完了,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,对着张弘范照了照。
“张将军,您带着这个?”
张弘范摇摇头:“你收着。这是辛帅的灯,不是我的。”
杨石头把灯揣回去,点点头。
张弘范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?”
杨石头愣了一下:“末将杨石头。”
张弘范点点头,没再问。可他记住了那张脸,记住了那个揣着灯的少年。
子时,队伍出发。
一百个人,骑着马,摸黑往北走。马蹄上裹着麻布,踩在雪地上,只有噗嗤噗嗤的闷响,传不远。
张弘范骑马走在最前头,肋间的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,可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王横跟在他旁边,时不时看他一眼,想劝又不敢劝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头忽然出现一片树林。张弘范勒住马,盯着那片林子,看了很久。
周大凑过来,小声问:“大人,咋了?”
张弘范没答话,只是盯着那片林子。月光底下,树枝光秃秃的,戳着天,像一根根骨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马蹄声又响起来,噗嗤噗嗤的,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符离营地,辛弃疾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。杨石头站在他身后,困得眼皮打架,可硬撑着不睡。
“石头。”
杨石头一个激灵:“末将在。”
“把灯拿来。”
杨石头从怀里掏出那盏灯,递过去。
辛弃疾接过灯,举起来,对着月光照了照。灯纸上,“燕云归汉”四个字,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他把灯还给杨石头,说:“睡吧。”
杨石头点点头,把灯揣回怀里,就地一躺,蜷在那块大石头边上,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。
辛弃疾没睡。他看着北边的方向,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天,看了很久。
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狼嚎,悠长,凄凉,在夜里传出很远。
他想起张铁牛,想起那个躺在担架上、嘴里念叨着“归队了”的老人。想起他画的那张地图,想起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末将等了四十年,就是想归队。”
辛弃疾攥紧了手里的笔,攥得指节发白。
天快亮的时候,斥候又回来了。
“启禀辛帅,张将军他们过了宿州,正往金兵粮道那边去。一路没碰上金兵,平安。”
辛弃疾点点头,挥手让他退下。
他站起来,走到营地边上,看着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士卒。三百多个坟茔就在不远处,静静地躺在雪地里,木牌上的字被雪盖住了,看不清。
“等打完这一仗。”他轻声说,“给你们立碑。”
风刮过来,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