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十,夜。
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。天黑洞洞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张弘范趴在雪地里,盯着前头那片灯火,一动不动。他肋间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疼了——不是好了,是冻木了。韩大夫说过,那不是好事。
王横趴在他身边,小声问:“大人,那是金兵的粮营么?”
张弘范点点头。
前头三里开外,一大片营帐灯火通明。粮草车一辆挨一辆,围成一个大圈,圈里头是成堆的麻袋和草料。至少有三万人吃一个月的粮,全在那儿。
周大从后头爬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大人,俺数过了,守粮的约摸两千人。四角有哨楼,每座哨楼上两个人。营门口有巡逻的,一炷香的工夫换一班。”
张弘范没答话,只是盯着那片灯火,看了很久。
他在算。
两百人,打两千人,打得过么?打不过。可他们是来烧粮的,不是来打仗的。只要点着火,让火烧起来,就算赢了。
“王横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带五十个人,从东边绕过去。等我这边动手,你们就点火。点着了就跑,别恋战。”
王横愣了一下:“大人,您呢?”
张弘范没答话,只是盯着那片灯火。
王横急了:“大人,您伤成这样,不能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张弘范打断他,声音很轻,可里头那股子劲,让王横不敢再开口。
周大忽然说:“俺跟着大人。”
张弘范扭头看他。
周大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说:“俺的命是你救的。俺弟弟的仇,俺替他还了。剩下的,俺跟着你。”
张弘范看了他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走。”
一百个人分成两路,消失在夜色里。
张弘范带着剩下的五十个人,慢慢往粮营西边摸。雪很厚,踩上去噗嗤噗嗤响,可风大,风声盖过了脚步声。他们贴着地皮爬,爬得很慢,爬了快一个时辰,终于摸到离粮营不到一里的一处土坡后头。
张弘范趴在土坡上,盯着前头的哨楼。哨楼上两个金兵,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。站着的那个来回走,走几步,停一停,往远处看几眼。坐着的那个靠着柱子,脑袋一点一点的,在打瞌睡。
他盯着那两个金兵,盯了很久,然后回头,冲后头的人打了个手势。
五十个人,慢慢散开,往两边爬。
周大跟在他身边,小声问:“大人,啥时候动手?”
张弘范抬头看了看天。天还是黑洞洞的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。风刮得更大了,刮得粮营里的旗帜哗啦啦响。
“等王横那边先动。”
话音刚落,东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紧跟着,火光腾地窜起来。
张弘范猛地站起来,拔出刀,嘶声大喊:“上!”
五十个人从土坡后头冲出去,朝粮营狂奔。张弘范跑在最前头,肋间的伤口早就崩了,血顺着大腿往下淌,可他顾不上,只是一门心思往前跑。
哨楼上,那个站着的金兵看见了他们,张嘴要喊,还没喊出声,一支箭射过去,正中他的喉咙。他一头栽下来,摔在地上,不动了。
打瞌睡的那个被惊醒,刚站起来,第二支箭就到了,射在他胸口,他也栽下来。
“点火!”张弘范一边跑一边喊。
后头的人点起火把,朝粮草堆里扔。一堆一堆的草料见火就着,火苗腾地窜起来,窜得比人还高。
金兵乱了。有的从营帐里冲出来,衣裳都没穿好;有的去救火,可火太大,救不了;有的去拿兵器,可兵器不知道扔哪儿了。
张弘范冲进粮营,一刀砍翻一个金兵,又一刀砍翻另一个。血溅在他脸上,热乎乎的,他顾不上擦,只是砍,砍,砍。
周大跟在他身后,杀得红了眼。他一边杀一边喊,喊什么自己都不知道,就是喊,喊得嗓子都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