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陈蓉端来热粥、菜饼,还有一碟腌菜。粥里掺了剁碎的肉末,香气扑鼻。三人连日啃干粮,此刻热食入腹,顿觉一股暖意自脏腑升腾。陈蓉又熬了剂汤药,所用草药皆从院里现采。
“这是黄芪、当归,补气血的。你失血过多,元气大伤,光清创不行,得把根基补回来。”她看着辛弃疾服下药,又道,“我男人在润州城里做脚夫,今日该回来了。他常走动,消息灵通,或能打探到临安近况。”
午后,冯家阿嬷在院门口纳鞋底,实则望风。辛弃疾躺在炕上昏睡,苏青珞与岳琨在院里帮忙晾晒草药。陈蓉一边捣药,一边低声道:“这些年北边过来的人,但凡受过姐姐恩惠的,都记着她的好。有个姓杨的军爷,去年路过时还问起她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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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琨手中药筛一停:“姓杨?可是使铁枪、左颊有疤?”
陈蓉想了想:“是使枪,疤倒没留意——他戴着斗笠。但说话带关西口音,身材魁梧,身边跟着几个兄弟。”
“是杨峻大哥!”岳琨激动道,“他可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在寻一批南归的忠义之士,还留了句话,说若有人来问陈娘子,就转告‘茶路已通,梅枝待发’。”陈蓉叹道,“可这大半年,再没他音讯。”
苏青珞心下一沉。杨峻留此话时,尚在联络各方;如今周五拼死送断刀,恐怕这条“茶路”已生变故。
申时末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精瘦汉子推门进来,满脸风尘,正是陈蓉的丈夫冯十六。他见院中陌生人,先是一愣,待陈蓉低声解释几句,面色顿时肃然。
“几位便是……”他抱拳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,“冯某虽是个粗人,也知大义。蓉娘姐姐的事,便是我的事。”
众人进屋。冯十六灌了碗凉水,喘匀了气,才道:“我今早从润州回来,城里风声紧得很。四处贴着海捕文书,画着三人的像——两男一女,说是什么‘伪诏逆党’,赏金涨到三千贯了!”
他看了眼辛弃疾,补充道:“画得不像,但说其中一人重伤,读书人模样。城门口盘查极严,连货担里的米袋都要插杆子验看。更怪的是,”他压低声音,“提刑司的人暗中在查各药铺、郎中,凡有治箭伤、刀伤的,都要上报。”
岳琨眉头紧锁:“这是要堵死我们求医的路。”
“还有一桩。”冯十六面色凝重,“我从码头脚夫那儿听说,临安来了个大人物,说是枢密院的,在润州坐镇督办缉拿。这几日运河上所有南下的船,都要经‘漕检司’翻查底舱,连官船都不例外。”
辛弃疾此时醒来,闻言沉吟道:“枢密院的人……可知姓名?”
“都称他‘崔承旨’,是个五品官,但架子大得很,知府都要让三分。”冯十六道,“我远远见过一次,四十来岁,白面短须,说话尖声细气。”
“崔永年。”辛弃疾眸光一寒,“史弥远的心腹,掌枢密院承旨司,专司机要文书。他亲至润州,说明史党已断定我们必走运河一线。”
屋中一时沉寂。窗外秋风掠过,卷起几片枯叶。
陈蓉忽道:“走陆路呢?翻山过去。”
冯十六摇头:“陆路关卡更多。况且这位辛先生的身子,翻山越岭怕是撑不住。”
苏青珞望向辛弃疾,见他虽面色苍白,眼神却清亮坚定。她忽然道:“冯大哥,润州城里,可有稳妥的船只?不一定要南下,只要出了润州地界,我们或可转道。”
冯十六抓抓头皮:“寻常船家不敢接,漕检司查得太严。不过……”他犹豫片刻,“码头上有帮私盐贩子,常夜间行船,走小河道避开巡查。我与其中一个小头目喝过酒,或许能说上话。”
“风险太大。”辛弃疾缓缓道,“私贩求财,若知我们身份,恐生变故。”
“那就乔装。”岳琨接口,“扮作私贩的同伙,混上船。待出了润州,再作计较。”
计议既定,冯十六趁天未黑,又折返润州城联络。陈蓉将晒干的草药打包,又塞了一包蒸饼、几块咸肉。冯家阿嬷从箱底翻出几件旧衣,让三人换上——都是脚夫、村妇的粗布衣裳,虽不合身,却能掩人耳目。
酉时三刻,冯十六匆匆赶回,面带喜色:“说成了!那伙私贩今夜子时在城西三里外的‘寡妇渡’装货,顺漕河支流下常州。我谎称你们是我远亲,在北边犯了事要南逃,他们答应捎带,一人五贯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