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丹阳界碑十里,山道渐趋平缓。晌午的秋阳透过稀疏林叶,在黄土路面上洒下斑驳光影。辛弃疾的脚步已虚浮如踩棉絮,左肩每一下颠簸都扯着新肉剧痛,额间冷汗涔涔未干。苏青珞搀着他,能感到这副身躯里的热量正从掌心透出——那是高热未退的征兆。
“前头有炊烟。”岳琨拨开荆棘,指向东南方山坳处。几缕青烟袅袅升起,隐有鸡犬之声。
三人寻径而下,约莫一炷香工夫,眼前现出个二三十户的小村落。泥墙茅舍错落,村口老槐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妪,正纳着鞋底闲话。见生人进村,话语声戛然而止,七八道目光齐刷刷投来。
岳琨上前拱手:“各位阿婆,我们是过路的行商,同伴伤病,想讨碗热水,歇歇脚。”
老妪们交换着眼色。须臾,一个头发花白、面色黧黑的老妪起身,眯眼打量三人:“行商?货担呢?”
“路上遭了匪,货丢了。”岳琨苦笑,“只剩些随身细软。”
老妪又看向辛弃疾——他虽被苏青珞搀着,但身量挺拔,眉宇间有书卷气,即便面色苍白、衣袍染血,仍掩不住那股不同于寻常商贾的气度。她沉默片刻,转身朝村里走去:“跟我来。”
三人随老妪绕过几处院落,来到村西头一座独门小院。院墙半人高,院里晒着草药,檐下挂着成串的干椒。堂屋门帘一挑,出来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粗布衣裙,腰间系着围裙,手里还捏着把草药。
“阿嬷,这几位是?”
“过路的,讨口水。”老妪简短道,又朝辛弃疾努努嘴,“这个有伤。”
妇人近前细看辛弃疾面色,又瞥见他肩头包扎处渗出的暗红,眉头微蹙:“箭伤?溃过脓了。”也不多问,侧身让道,“进屋吧。”
堂屋简陋,却干净。土炕上铺着苇席,墙边立着个旧药柜。妇人让辛弃疾躺下,打来热水,拆开包扎察看伤口。见脓血已清、新肉微红,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:“处理得干净,用的什么药?”
苏青珞取出剩余药脂:“是半凝固的药脂,混了三七、血竭。”
妇人沾了些嗅闻,面色微变:“这药脂配方……你们从哪儿得的?”
辛弃疾心中一动,缓声道:“仪征一处废弃药铺,药师菩萨像前的供品。”
妇人手一颤,药脂险些掉落。她定定看着辛弃疾,良久,低声道:“那药铺……可有什么特别记号?”
“药柜上有刻痕,似是五瓣梅。”苏青珞接口道。
妇人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门边,朝外张望片刻,回身时眼眶已红。她压着声音问:“你们……是北边来的?带着东西?”
堂屋里空气骤然凝固。岳琨手已按上刀柄,苏青珞下意识护住怀中。辛弃疾却平静看着妇人:“大嫂认得那药铺主人?”
“那是我姐姐!”妇人哽咽出声,“她姓陈,单名一个芷字。建炎三年北归,在仪征开了药铺,专接应南渡义士……三年前,她说要去临安办件大事,把药铺钥匙交给我,从此再没音讯。”她抹了把泪,“你们既知五瓣梅,又用着她配的药脂,定是她要等的人。”
辛弃疾与苏青珞对视一眼,从怀中取出沈晦册子,翻到临安篇那行批注:“大嫂请看,这字迹可认得?”
妇人接过册子,只看一眼便泪如雨下:“是姐姐的字!这‘陈’字的写法,她教过我……”她颤声念道,“‘梅隐旧社,今聚于众安桥南瓦舍,以说书为掩。持五瓣梅信物,可觅陈娘子’——陈娘子就是我姐姐!她在临安!”
岳琨急问:“大嫂可知如何联络陈娘子?”
妇人摇头:“姐姐走时只说,若有人持梅隐信物来问,便告知她化名‘陈默’,在众安桥南瓦舍说《岳王传》。但……”她面露忧色,“去年有客商从临安来,说瓦舍里抓过说书人,罪名是‘煽动悖逆’……我也不知姐姐如今是否还在。”
辛弃疾撑坐起身,郑重一揖:“多谢大嫂告知。不知大嫂如何称呼?”
“我夫家姓冯,村里人都叫我冯家媳妇。我娘家姓陈,单名一个蓉字。”妇人抹净泪,神色坚毅起来,“你们既是姐姐要等的人,便是我要护的人。在这儿歇着,我去弄些吃的,再备些草药。”
陈蓉匆匆去了厨房。老妪——原是冯家阿嬷——这才开口道:“蓉娘姐姐的事,村里只我晓得。你们放心,这村子偏僻,官兵一年也来不了一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