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楚郭接密讯 危局托残躯

醉连营 广林子 2436 字 9个月前

后院有间小厢房,门窗紧闭。周桐请三人入内,又亲自守在门外片刻,确认无人跟踪,才关门落闩。转身时,他眼中已含泪:“辛先生,可算等到您了!张枢相离楚前特意交代,说您若到楚州,务必接应!”

“张枢相现在何处?”辛弃疾急问。

“七日前被急召入京,此刻……怕是已到临安了。”周桐声音发沉,“枢相临走前说,这次召见凶多吉少。史弥远在朝中发动弹劾,说枢相‘擅起边衅’、‘耗费国帑’,官家原本还想回护,但伪玺祥瑞一出,风向就变了。”

辛弃疾握紧茶碗:“伪玺之事,朝中反应如何?”

“大部分朝臣附和,说祥瑞现世是天佑大宋。只有少数几个敢言的,比如真德秀、魏了翁,上疏说‘玉玺真伪未辨,不宜妄言祥瑞’,结果……”周桐苦笑,“真德秀被贬出京,魏了翁罚俸一年。”

岳琨忍不住道:“难道就没人提真印的事?”

“怎么不提?”周桐摇头,“枢相离楚前最后一道奏疏,就是请求彻查山河印真伪。可奏疏递上去,石沉大海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如今朝中传言,说辛先生您持伪印南归,欲乱朝纲。史党已行文江淮各州县,一旦发现您……格杀勿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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厢房内一片死寂。苏青珞手指发颤,茶碗在托碟上轻轻磕碰。岳琨握紧拳头,骨节发白。

辛弃疾却神色平静:“意料之中。”他看向周桐,“周掌柜,沈先生册子说,您这里有要紧东西交给我。”

周桐点头,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和半块玉佩。信是张浚亲笔,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:

“幼安如晤:见字时,余恐已入京。史党势大,朝局危矣。山河印、高宗血诏,乃破局关键,然不可直呈御前——恐为史党所夺。今有一策:御史中丞李知孝,虽为史党,然其子李壁暗中倾向北伐,可试联络。另,临安‘清风阁’地窖藏有史弥远通敌铁证,沈晦已查明,然取之需慎。楚州不可久留,李珏已得密令,必全力搜捕。见信后速离,余在京中周旋,盼有重逢之日。张浚手书,十月廿三。”

辛弃疾看完信,沉默良久。他将信递给岳琨和苏青珞传阅,自己拿起那半块玉佩——质地温润,雕着螭龙纹,断裂处参差不齐,像是被硬生生掰开。

“这是……”他看向周桐。

“李壁的信物。”周桐低声道,“李壁现任枢密院编修,虽官职不高,但能接触机要。这半块玉佩,是他与张枢相约好的信物。您持此物去临安找他,他能安排您秘密觐见官家。”

辛弃疾摩挲着玉佩,忽然道:“张枢相在京中……可有安排接应?”

周桐摇头:“枢相说,他入京后恐被严密监视,无法安排。但他在信末那句‘盼有重逢之日’……是暗语。”他指着信纸角落一处墨点,“这里,用火烤一烤。”

岳琨立刻取来油灯,将信纸在火上小心烘烤。片刻,空白处渐渐浮现出几行小字:

“若事急,可寻皇城司旧吏陈默,彼在临安瓦舍说书,号‘铁嘴陈’。暗号:‘沈先生问,山河无恙否?’答:‘只待北风起。’”

陈默。辛弃疾想起那个在老鸹铺驿站的神秘老人,想起他交出的那份名单。原来他去了临安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周桐又从柜子底层取出个小布包,打开是几套衣物、路引和盘缠,“这是为三位准备的。衣物是普通商贾打扮,路引齐全,盘缠够用到临安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楚州四门已加强盘查,尤其对北来之人。三位要出城……难。”

苏青珞忽然道:“周掌柜,可有药铺能抓药?辛先生伤势恶化,再不医治,恐难支撑到临安。”

周桐看了看辛弃疾苍白的脸色,咬牙道:“我去安排。城南有家‘济世堂’,坐堂郎中是沈先生故交,我去请他秘密来一趟。但需等到天黑,白日里医馆人多眼杂。”

“有劳。”辛弃疾拱手。

周桐摆摆手:“该做的。”他望向窗外,声音很轻,“沈先生布局二十年,张枢相经营两淮十载,为的就是今日。我虽是个小人物,也懂得大义。”

午后,周桐安排三人在后院厢房休息。连日奔波,三人都是疲惫不堪,岳琨和苏青珞很快睡着。辛弃疾却睡不着,伤口火烧火燎地疼,胸腔里像有块炭在烧。他靠在床头,取出张浚的信反复细读。

“不可直呈御前……恐为史党所夺。”张浚的担忧不无道理。如今临安是史弥远的天下,就算他辛弃疾能突破重重封锁抵达京城,又怎能保证印、诏能安全送到皇帝手中?就算送到,赵扩会信吗?敢信吗?

他想起那个在深宫中长大的皇帝。即位以来,赵扩一直试图振作,启用张浚、赵汝愚等主战派,甚至有过开禧北伐的尝试。但韩侂胄兵败被杀后,皇帝似乎心灰意冷,渐渐被史弥远这样的权臣架空。

“官家啊官家……”辛弃疾喃喃,“您可知这大宋江山,有多少人在为您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