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传来打更声——申时了。天色渐暗,周桐悄悄从后门出去,说是去请郎中。岳琨和苏青珞都醒了,三人简单吃了些周桐准备的粥菜,静静等待。
戌时初,周桐带着个提药箱的老者回来。老者须发皆白,但眼神清亮,进门后也不多话,直接为辛弃疾诊脉、看伤。把完脉,他眉头紧锁:“外伤感染,内腑虚损,还有瘴毒未清……能撑到现在,全凭一股心气。”他打开药箱,取出金针,“我先用针稳住伤势,再开方子。但这位先生的病,不是几服药能好的,需静养百日。”
“没有百日。”辛弃疾平静道,“我们明日就要走。”
老者看了他一眼,摇头叹息:“那老夫只能尽力。”他下针如飞,在辛弃疾胸腹几处大穴连下九针。针入时冰凉,片刻后却有一股暖流在经络间游走,胸口的灼痛竟减轻了许多。
开完药方,老者又从药箱中取出三个小瓷瓶:“这是‘参茸续命丸’,一日一粒,能吊住元气。但切记——此药霸道,服后虽精神振奋,实则是透支根本。这三粒,是极限了。”
辛弃疾接过瓷瓶,郑重道谢。老者摆摆手,对周桐道:“药我回去配,子时前送来。”又看向辛弃疾,“先生,老夫多说一句:您这身子,若再强撑赶路,到不了临安就会垮掉。但……若您非去不可,老夫只能祝您吉人天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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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老者,周桐低声道:“出城的路,我想好了。明日寅时,有一队往扬州送货的商队从东门出城,领头的是我故交。三位扮作商队伙计混出去,盘查会松些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三块木牌,“这是商队伙计的腰牌,收好。”
一切安排妥当,已是亥时。周桐去前厅守夜,厢房里只剩下三人。
辛弃疾服了一粒参茸续命丸,果然精神一振。他看向岳琨和苏青珞:“到了临安后,我们分头行动。岳琨,你持玉佩去找李壁;青珞,你去瓦舍找陈默;我……想办法进宫。”
“不行!”两人同时反对。
“先生,您现在这样子,单独行动太危险!”岳琨急道。
“正是因为危险,才要分头。”辛弃疾声音平静,“史弥远要的是我和山河印。我若与你们一起,反而会连累你们。”他看向二人,“记住,到了临安,首要任务是联络李壁和陈默,取得史弥远通敌证据。只要证据到手,就算我出事,你们也能继续行事。”
苏青珞泪光盈盈:“先生……”
“青珞,”辛弃疾看向她,目光温和,“这一路,多谢你。若我能活到北伐之日,定为你父亲立碑,让天下人知道苏太医的忠义。”他顿了顿,“若我死了……你就回庐州,找个安稳地方,好好活着。”
苏青珞摇头,泪水终于落下:“我要跟先生去临安,去汴京,去燕云……您答应过要带我看王师北定中原的。”
辛弃疾喉头哽住,半晌才道:“好,那我们都活着。”
子时,老者送来了煎好的药。辛弃疾一饮而尽,苦得皱眉。周桐又送来热粥,三人勉强吃下。寅时将至,周桐领着他们从后门出去,穿过几条漆黑小巷,来到东门附近一处货栈。
货栈里灯火通明,十几辆大车已经装好货物,车夫伙计正在忙碌。周桐找到领头的老者,低声交谈几句,塞了包银子。老者看了辛弃疾三人一眼,点头,示意他们换上伙计衣服,混入队伍。
寅时三刻,城门缓缓打开。商队缓缓出城,守卒果然盘查得松些,只粗略看了腰牌就放行。出了城门,走上官道,辛弃疾回头望去——
楚州城楼在晨曦中渐渐模糊。
周桐站在城门阴影里,远远地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。
岳琨低声道:“先生,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往南。”辛弃疾望向官道尽头,“去临安。”
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三人身上。商队的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吱呀声。路还长,但这一次,他们不再是孤身逃亡。
身后有沈晦的遗志,有张浚的嘱托,有杨峻陈七用命换来的生路,有无数死在这条路上的人的期盼。
前方是临安,是朝堂,是皇帝,是这场二十年布局的终局。
辛弃疾握紧怀中那方山河印,印章在晨光中微微发烫。
像一颗心,还在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