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刚过,张浚的临时帅府书房内烛火未熄。辛弃疾立在门前,深吸一口气,抬手轻叩。里面传来沙哑声音:“进。”
推门而入时,张浚正伏案批阅文书,闻声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。看见是辛弃疾,他放下笔:“幼安?这么早……”
“都督,”辛弃疾反手掩门,从怀中取出铁牌和那片绢帛,“末将有要事禀报。”
烛光下,张浚接过绢帛,目光扫过那些小字。他的手指开始颤抖,脸色渐渐发白,待看到“传位九子构”时,猛地抬头:“这……这是从何得来?!”
“铁牌夹层中所藏。”辛弃疾低声道,“昨夜末将偶然发现机关。”
张浚霍然起身,在书房内急促踱步。他手中紧攥绢帛,指节发白。良久,他停步窗前:“此事……还有谁知?”
“除末将外,只有苏姑娘知晓铁牌有异,但不知具体内容。”
“好。”张浚转身,神色已恢复大半,但眼底的惊涛未平,“此事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道。这绢帛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“暂时由你保管。铁牌也收好,切莫再示于人前。”
辛弃疾接过绢帛小心折好:“都督,若此诏为真,为何从未公布?又为何流落北地?”
张浚长叹一声,坐回椅中:“此事说来话长。建炎年间,高宗皇帝在应天即位时,确有一道血诏自北传来。但当时朝廷正南渡避难,局势混乱,血诏真伪难辨。加上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加上有传言说,血诏所指并非高宗,故此事被压了下来,成为一桩悬案。”
“那沈晦……”
“沈晦当年任鸿胪寺少卿,曾随钦宗北狩。”张浚压低声音,“他是少数几个接触过血诏的朝臣之一。南归后,他辞官隐居,恐怕就是为了守护这个秘密。如今看来,他将血诏一分为二,正文藏于隐曜谷,验证真伪的铁牌则另作安排。”
辛弃疾想起隐曜谷密室中堆积如山的文书,忽然明白了——沈晦并非随意藏匿,而是在等待合适的人发现这个秘密。
“都督,”辛弃疾犹豫道,“此诏若公之于众……”
“不可!”张浚断然道,“至少现在不可。一则真伪尚需验证,二则……”他苦笑,“你以为史弥远为何竭力掩盖此事?正因为血诏一旦证实为真,高宗一系的法统便无可撼动,而主战派主张的‘恢复中原、迎还二圣’便有了更坚实的依据。这是史弥远最怕看到的。”
窗外天色渐明。张浚起身吹熄蜡烛:“郑清之今日还要继续查问,你且回去应对。记住,铁牌之事万不可露。至于血诏……”他从柜中取出那只锦囊,“老夫会妥善保管。待时机成熟,或可成为扭转乾坤的关键。”
辛弃疾躬身告退。走出帅府时,晨雾正浓。他摸了摸怀中的铁牌和绢帛,心中沉甸甸的。
回到营地,魏胜急步上前:“将军,郑清之那边传来话,辰时开始问话,先从各队队正问起。”
辰时整,郑清之带着属官和殿前司将领来到营地。校场上已摆好桌椅,北军二十余名队正列队等候。郑清之坐下,翻开名册:“开始吧。”
问话进行得很慢。郑清之事无巨细,从每个人何时入伍、参加过哪些战斗、使用过什么军械,一一追问。有些队正紧张,答得磕磕绊绊,郑清之便反复盘问。
“王大有,”郑清之翻着记录,“你说猎隼弩是去年十月在济南缴获,可李四说是十一月在郓州缴获。到底何时?”
王大有额头冒汗:“回、回大人,是十月……不不,十一月……”
“嗯?”郑清之抬眼。
魏胜抢道:“大人,弩是十月在济南附近缴获,但十一月才配发给各队使用。他俩说的不是一回事。”
郑清之看向魏胜:“魏统领倒是记得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