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座谁屁股底下没有几本类似的账?往日那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金山,如今却成了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。
“人没了,线就断了!”
“兴隆记”的二爷猛地一拍桌子,他是个关外性子,“新上来那批官儿,一个个跟避猫鼠似的!我使人去递‘冰敬’的帖子,你猜怎么着?门房直接给扔出来了,说马佳大人有严令,私受一钱,革职查办!他娘的,这官儿当得还有什么滋味?”
“瑞昌祥”的少东家冷笑一声,他年轻,看得更透:“滋味?如今这内务府的官,只怕是天下最难当的官。左边是宫里盯着,右边是民国派来的‘账房先生’盯着,头顶还悬着咱们这些‘旧相识’的旧账。他们现在最想的,不是捞钱,是保命,是把自己摘干净!咱们还按老黄历去贴,不是送钱,是送催命符!”
这话像一盆冰水,浇得众人透心凉。
“那咱们就等死?” 承办瓷器、脾气最躁的“聚鑫斋”老板瞪着眼,“宫里每年上万两银子的瓷器采买,就这么丢了?我库里还压着一批雍正款的仿品,就等着内务府来‘挑’呢!”
“不等死,就得找新活路。”
一直沉默的“乾泰号”木材商缓缓开口,他是最老成的,“我瞧着,风向是真变了。以前,咱们是和尚,内务府是庙。和尚靠着庙吃饭,给庙里香火钱(回扣),天经地义。现在,庙里换了新方丈(马佳绍英),还来了个持刀武僧(民国核查)看着香火簿子。咱们再按老规矩上香,武僧的刀,怕是先落到咱们脖子上。”
“新路在哪儿?”
众人目光齐聚。
“两条。”木材商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条,认栽,洗白。从此以后,给宫里的报价,就是实实在在的市价,最多加个一成的辛苦跑腿钱。账目做得清清楚楚,不怕那民国会计来查。咱们赚个安稳钱,薄利,但至少能活下去。”
“那才几个子儿!”瓷器老板不满。
“所以有第二条,”木材商眼睛眯起来,声音压得更低,“庙里的方丈不敢收香火了,可……庙里的小佛爷(指皇帝),最近好像想自己点香了。”
众人精神一凛。皇帝要绕过内务府直接采购的风声,他们多少也有耳闻。
“这可是险棋!”李掌柜迟疑,“跟皇上打交道……哪位能有所主张?况且,这能长久?”
“险,但可能是唯一的生机。”少东家接话,眼中闪着精光,“皇上要的无非是‘实惠’和‘可控’。咱们就给他实实在在的价,顶好的货。”
“关键是,这笔生意走得是明路,民国那边反倒不好插手,内务府新官也说不出什么。咱们虽然赚得少了,可这等于在皇上那儿过了明路,挂了号!将来哪怕内务府再想动咱们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可这样一来,咱们可就彻底把内务府那帮新老爷给得罪了!” 有人担忧。
“得罪?”木材商惨然一笑,“咱们现在还有资格得罪谁吗?是等着被旧账拖死,还是被新官当脏水泼掉以表清白?眼下,能抱住一条大腿,就是一条生路。皇上那条腿,目前看着,最粗,也最需要人抱。”
屋里再次沉默下去,只听见灯花噼啪爆响。
每个人都在心里急速盘算着利弊,权衡着家族生意的安危。
往日那种靠着贿赂和默契就能日进斗金的黄金时代,似乎就在这一夜之间,随着郎太监那根裤腰带,一起被吊死在了房梁上。
他们面前只剩下两条狭窄的独木桥:要么彻底屈服于新的、透明的、利润微薄的规则;要么冒险一搏,将家族的命运,系于那座紫禁城里,那位年幼而意图难测的小皇帝身上。
窗外,北京城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火车的汽笛,那是新时代的声音,冰冷、陌生,却无可阻挡地碾过旧日的一切繁华旧梦。
“永丰号”李掌柜一句“交通到位,何愁不能如以往?”的话,像一块热油溅进了冷水里,瞬间在压抑的阁楼中激起了剧烈的反应。
李掌柜见吸引了众人注意,身体微微前倾,食指敲着桌面,压低声音道:“列位,咱们是不是自己吓自己,吓过头了?这都一个来月了,民国的人查账不假,可除了把几个顶雷的旧人揪出去,动咱们这些正经做买卖的了吗?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众人的神色,继续抛出他的观察:“再说内务府。是,报价是比往年咱们和郎太监他们定的‘天价’低了一大截。可咱们心里都有一本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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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声音带着一种洞察的得意,“如今他们报上去的采买价,比如那上等无锡粳米,市价六块一石,他们敢报到八块五、九块!这比起从前十几二十两的报账是‘清廉’了,可比起市价,这里头不照样有两三块银元的‘水分’?”
这番话让好几个人的眼神活络起来。是啊,这“水分”就是利润空间,是规矩!
“依我看,”李掌柜趁热打铁,“这新上来的官儿,不是不想捞,是不敢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捞!他们更精了,懂得细水长流,懂得在民国那帮‘账房先生’眼皮底下,留出一个‘看似合理’的溢价空间。”
“这空间,不就是给咱们,也是给他们自己留的‘路’吗?”
李掌柜身子往后一靠,仿佛智珠在握:“咱们只要把从前对郎太监的‘孝敬’,换个名目,做得更隐秘些。”
“比如,不直接送银票,改成逢年过节给他们府上的‘干股分红’,或者帮他们在外头料理些产业……只要‘交通’得法,对上新官员的脾性,这门生意,照样做得! 说不定,因为竞争者少了(指那些被吓退或洗白的商号),咱们的份额还能更大!”
“李掌柜,你这是饮鸩止渴,要拉着大伙儿往袁大总统的刀口上撞!”
一声断喝,来自那位最老成的木材商。
他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李掌柜:“你看只见那两三块银元的‘水分’,却看不见这‘水分’底下是万丈悬崖!”
“从前郎太监贪,是全衙门一起贪,上下打点,自成体系,法不责众。现在呢?民国那核查机构是吃素的?他们巴不得抓个典型!你今天敢塞钱,明天这钱就可能变成呈给大总统的案头铁证!”
只怕等不来紫禁城的说法,迎来的便是民国政府配齐枪械的官兵。
“瑞昌祥”少东家也冷冷接口:“李老叔,您算错账了。从前咱们和官员是盟友,出了事他们得兜着,因为他们是主犯。”
“现在,新官员和咱们是什么关系? 他们是惊弓之鸟!一旦风吹草动,他们会第一个把咱们抛出去,用咱们的人头,去染红他们的顶子,证明他们的‘清廉’和‘忠诚’!你这‘交通’,不是财路,是死路!”
瓷器老板原本被李掌柜说得有些心动,此刻又犹豫起来。
李掌柜面红耳赤,强辩道:“那……那总不能坐着等死!按市价做,还有什么赚头?宫里用量是大,可琐碎要求也多,成本压不下来!”
“所以我说,活路不在内务府那些新官身上!”木材商斩钉截铁,“活路在两条:要么,咱们自己刮骨疗毒,就赚那一点安生钱,把生意做长久,总好过满门抄斩。要么,就得敢走那条更险,但或许更高的路——”
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紫禁城的方向,一字一顿:“直接让宫里最高那位,觉得咱们有用,而且用得放心。 ”
“皇上要的是‘实惠’和‘听话’,咱们就给实惠,表忠心。成了皇商里的‘榜样’,哪怕利润薄,可那是御笔朱批过的生意,是护身符!将来无论内务府谁当家,民国谁查账,要动咱们,都得先思虑周全!自然会配合咱们做好掩护。”
阁楼内陷入了更深的分裂与沉默。
一派以李掌柜为首,还幻想着用改良版的旧手段,与新官员重建那种危险而脆弱的利益勾连;
另一派以木材商和少东家为代表,则清醒地认识到游戏规则已彻底改写,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依附新权力核心(皇帝)的生存之道。
将从前分润给内务府诸多官员的利润,直接寻找源头,这不也是皇上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消息吗?
窗户纸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,仿佛也在为这两条截然不同的前路发出呜咽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选择,已经迫在眉睫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,此刻养心殿里,那个他们议论中的少年皇帝,或许正就着灯,翻阅着另一本足以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账册。
木材商那番“刮骨疗毒”与“依附皇权”的言论,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,瞬间将秘阁内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炸得粉碎。
“皇上,究竟是皇上,纵使退位了!”
不是吗?各位……
“依附皇上?说得轻巧!”李掌柜“腾”地站起,因激动和酒意而面色通红,“那还是紫禁城中的九五至尊!咱们是什么?说好听了是皇商,说难听了,就是爱新觉罗家的家奴!去跟皇上谈生意?你怕是连养心殿的台阶都摸不着!到时候,内务府的新贵恨你越级僭越,皇上身边的内侍嫌你不懂规矩,两头不讨好,死得更快!”
“那也比你这种拖着大伙儿一起往民国政府铡刀下钻的强!”“兴隆记”关外二爷的暴脾气也上来了,指着李掌柜的鼻子,“你那是老黄历!睁眼看看,现在是民国了!紫禁城外的天下姓袁!你那套鬼蜮伎俩,玩不转了!”
“我鬼蜮伎俩?我这是在给大伙找一条实在的财路!”李掌柜拍着桌子,茶碗震得叮当响,“依附皇上?皇上才多大?他能做主?这紫禁城,明天还姓不姓爱新觉罗都两说!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泥菩萨过江的小皇帝身上,才是最大的冒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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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瑞昌祥”少东家冷笑一声,语气尖刻:“李掌柜既然如此看好内务府的新官,何不独自去‘交通’试试?用您那套‘改良’的老办法。只是到时候东窗事发,可千万硬气些,别把今晚在座的各位‘同僚’给攀扯出来。”
这话诛心,等于彻底撕破了脸,将潜在的背叛与出卖摆上了台面。
“你……!”李掌柜气得浑身发抖,却说不出完整话来。
瓷器老板左右看看,急得满头是汗:“诸位,诸位!有话好说,咱们是同舟共济啊,何必……”
“同舟?”木材商疲惫而苍凉地打断他,缓缓站起身,“风雨来时,各自寻生路,便是同舟的尽头了。李掌柜觉得他的船稳,少东家觉得我的桥或许能通,人各有志,强求不得。”
他环视一周,目光在每一张或激动、或恐惧、或算计的脸上停留片刻,最后化作一声长叹:“今晚之事,出得此门,入得己耳。往后是福是祸,是通天路还是断头桥,各安天命吧。只是老夫有言在先——”
他语气陡然转厉,“无论诸位选哪条路,都请行事干净些。莫要自己的船沉了,还溅起浪花,打湿了别人的鞋。否则……老夫虽只是经营木材,倒也认得几块做棺材的硬料子。”
这已是赤裸裸的警告。阁楼内温度骤降。
李掌柜铁青着脸,抓起桌上的帽子,狠狠往头上一扣,对着木材商和少东家等人拱了拱手。
——那姿势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决绝:“好!好!道不同不相为谋!李某人就此别过,望诸位选的‘明路’,真能一路通天!我们走!”
李掌柜带着两个同样面色不豫的粮行、盐商伙伴,摔门而去,木门撞在框上,发出巨响。
剩下的人面面相觑,空气中残留着愤怒、恐惧与无限的分裂感。
“聚鑫斋”的瓷器老板跺了跺脚,对木材商道:“老哥,我……我再想想,我再想想。”也慌慌张张地告辞了,他显然还没下定决心,只想赶紧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。
最后,秘阁内只剩下木材商、“瑞昌祥”少东家,以及一两个同样倾向于彻底转型或冒险一搏的商号代表。
灯油将尽,火光跳动得厉害,将几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,摇曳不定。
“散了。”木材商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,挥了挥手,声音沙哑,“少东家,你我都选了险棋。往后,真要互相照应着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