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若雪手里的麻绳绷得很紧。勒出了嘎吱的轻响。
跪在青砖地上的老头,衣服上打了七八个补丁。洗得发白,没一点泥点子。
他叫陆长风。大景朝最后一块茅坑里的硬石头,江南第一名臣。
麻绳深深勒进肉里,他腰杆子硬是没弯一下。
“乱臣贼子。”
陆长风吐了口带血的唾沫。血水砸在案几前的地砖上。
他仰着脖子,死死盯着案几后的裴星火。
“你杀人放火,懂什么治天下?”
陆长风冷笑,牵动了嘴角的破皮。“泥腿子坐龙椅,天下早晚毁在你这帮草寇手里!”
裴星火没拔刀。
他拿粗布擦了擦手上的朱砂红印。布扔在桌上。
“松绑。”
林若雪皱眉,手没动。
“主公,这老东西骨头硬得很,江州破城时他连上吊都不怕。别伤了你。”
“松绑。给他搬把椅子。”裴星火头也没抬。
麻绳解开。
陆长风手腕上勒出两道紫红的血印。他没揉。
身子晃了晃,硬撑着站稳。
张二狗搬来一把太师椅,一脚踢到他腿弯后面。
“坐。”裴星火指了指椅子。
陆长风没动。
“老夫不坐草寇的椅子。要杀便杀,少来惺惺作态。”
张二狗火气上来了。抬腿一脚踹在陆长风腿肚子上。
老头脚下发软,扑通跌进太师椅里。
裴星火端起搪瓷缸,喝了口凉白开。
水流过干涩的嗓子。
“大景朝怎么亡的?”裴星火问。
陆长风抓着扶手,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。
“妖孽当道,奸臣误国。皇上若行仁政,重用清流,天下自然太平。”
“放屁。”
裴星火把茶缸重重顿在木桌上。水花溅出。
“大景朝亡在土地兼并。”
裴星火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一把扯下一张大景南省的黄册统计图。
走回来,拍在陆长风脸前。
纸张带起的风刮过老头的面皮。
“全天下九成的良田,在你们一成人的手里。剩下九成的老百姓,连立锥之地都没有。”
裴星火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墨字。
“他们种一辈子地,打下一百斤麦子,六十斤交租,三十斤交税。剩下十斤全家饿死。”
“你们这帮江南世家,天天逛窑子听曲,一文钱的税都不交。”
陆长风脸色变了变。手背青筋鼓起。
“那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!是合乎礼法的!”
“所以这基业烂了。”
裴星火拉了张条凳,跨坐下去。两人面对面。
“老百姓吃不上饭,朝廷收不上税。国库里跑老鼠。”
裴星火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这就叫剥削。地主拿走了老百姓用命换来的剩余价值,朝廷成了个空壳。”
剥削。剩余价值。
陆长风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。没听过这两个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