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旬,暑运到了最紧的时候。
四九城站跟下了锅的饺子似的,人贴人,人挤人。南来的,北往的,扛行李的,抱孩子的,站前广场上从早到晚乌泱泱一片。
队里下了任务:暑运期间,押运协调组除保障重点物资外,兼顾站台秩序,配合客运。
“一句话,”陈卫国在班前会上说,“货不能乱,人不能丢。”
头一天上岗,就把小武看傻了。
“师傅,这人比货难伺候。”他抹着汗,“货码好了不动,人满地乱跑。”
“所以才要章程。”王家乐把一顶草帽扣他脑袋上,“记住,眼勤,腿勤,嘴甜。”
“嘴甜也算章程?”
“算。”王家乐说,“人急了,你嘴甜,他就听得进话;你一嗓子吼上去,小事也成大事。”
小武将信将疑,记下了。
头一天下来,全组人人的嗓子都是哑的。问路的,找人的,问车次的,一刻不停。有个老大娘背着一口袋煮玉米,非要塞给站台上维持秩序的东子,说看他嗓门喊哑了,玉米润嗓子。
东子说什么也不要。大娘把玉米往他兜里一插,扭头就走,走出老远回头喊:“同志,自家地里种的,不值钱!”
“瞅见没有,”王家乐跟小武说,“嘴甜的甜头来了。”
小武抱着那根煮玉米,嘿嘿地乐。
出事是第三天晌午。
日头最毒的时候,站台上忽然一阵骚动。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蹲在柱子旁边,拍着大腿嚎啕大哭,嗓子都劈了。
王家乐和东子正好巡到,赶紧过去。
“大爷,怎么了?”
“包袱!我的包袱!”老汉一把抓住王家乐的胳膊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“落在车上了!刚才那趟车!”
“您先别急。”王家乐扶他坐下,“里头是什么?”
“钱!一百二十块钱!”老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还有药!我老伴儿在乡下病着,等钱救命,等药治病啊!我排了三天队买的特效药!”
周围呼啦围上一圈人。有人叹气,有人摇头,都说落火车上了,哪还找得回来。
东子蹲下来,声音放得又稳又慢:“大爷,您听我说。您坐的哪趟车?几号车厢?座位靠窗还是靠道?”
“十……十六次,九号车厢,靠窗。”
“几点发车的?”
“一点半。”
东子掏出小本,刷刷记下,抬头看墙上的大钟:两点四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