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戈走下地牢石阶的时候,手里拎着那盏云姨塞给他的旧马灯。灯芯浸足了煤油,火光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罩洒出来,把阴暗潮湿的地道照出一小圈暖黄的光。石阶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阶壁上渗着水珠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般的血腥气,越往下走越浓。
地牢不大,用粗铁栅栏隔成左右两间。铁栅栏上的锈迹斑斑,有些地方锈得能看见里面灰白的铸铁芯。墙上挂着的油灯早就灭了,只剩灯盏里一汪凝固的灯油。地面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,稻草上散落着几团破棉絮,墙角爬着一片暗绿色的苔藓。角落里扔着几只缺了口的粗瓷碗,碗底残留着已经馊掉的稀粥,几只蟑螂在碗沿上爬来爬去。
七八个年轻女子挤在左边那间牢房里,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,面容憔悴,嘴唇干裂,脖子套着绘有符文的禁制铁环——那种铁环楚戈在青山老祖的手札里见过,专门用来压制真气和纯阴体质,戴上之后别说运转真气,连站久了都会头晕目眩。她们看见有人进来,条件反射地往后缩,几个年纪小的已经抖成了筛糠,把头埋在膝盖里不敢抬起来。
柳如烟在右边那间,单独关着。
她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蜷成小小一团。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被扯破了好几道口子的淡青色布衣,布衣上沾满了灰尘和稻草屑,袖口被撕掉了一块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腕,手腕上有一道深红色的勒痕——那是被麻绳捆得太久留下的。头发散了,一缕一缕地黏在汗湿的脸颊上,发尾打着结。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颧骨因为消瘦而微微凸起,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,嘴角还残留着一小片干涸的血痂。但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还亮着。虽然红肿着,虽然眼眶青紫,但眼底有一股不肯熄灭的东西,像煤油灯里被压到最小的火苗,微弱却还在燃烧。
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目光落在楚戈手里那盏马灯上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认出了那盏灯——灯罩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,是五岁那年她不小心碰倒摔出来的,云姨舍不得扔,用玻璃胶粘好了继续用。那个裂纹的形状她记得,像一条弯弯的小河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嘴唇每动一下干裂的口子就渗出一丝血。
楚戈蹲下来,把马灯放在她面前。暖黄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苍白的皮肤映出一点血色。
“是你云姨让我来救你的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不是因为听到了“云姨”两个字——那当然也是原因——但更重要的是,她看见了那盏灯。那盏她五岁时摔过的灯。她说怕黑,云姨就点着这盏灯在她床边守了一整夜。从五岁到十八岁,每次她害怕的时候,这盏灯都在。现在它又亮了。
她没有嚎啕大哭,只是无声地流泪,眼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淌下来滴在膝盖上,把稻草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湿印。她的嘴唇在剧烈颤抖,肩膀也在抖。楚戈伸手去扶她,她抓着他的手臂试图站起来,腿却软了——被关在地牢里三天,每天只给一碗馊粥,再加上禁制铁环一直在压制她的体力,双腿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。她往地上滑了一下,楚戈赶紧托住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捞起来。她的腰很细,隔着薄薄的布衣能摸到凸起的肋骨,一根一根的。
“别怕,我带你出去。”
他没有用钥匙——铁栅栏上的锁被他直接捏碎了。纯阳真气灌入指尖,锁芯里的簧片在高温下软化成铁水,从锁孔里淌出来滴在地上,嗤嗤地冒着白烟。他先把柳如烟扶出牢房让她靠着墙站稳,然后转身去开左边那间牢房的门。
另外七个女子看见牢门打开,终于相信这不是阴阳宗的又一个阴谋。她们连滚带爬地拥出来,手脚并用地跪在楚戈面前磕头。有个年纪最小的女孩不过十五六岁,额头上还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纱布,她的脑袋磕在石阶上,咚的一声很响,脑门上立刻红了一片。
“谢谢恩人!谢谢恩人救我们……”
楚戈赶紧把她们扶起来。一打听才知道,这七个女子都是阴阳宗从各地抓来的纯阴体质。有从柳河镇隔壁村抓来的农家女,有从省城中专被拐来的学生,有一个是从外省走亲戚时被人下了药迷迷糊糊就被塞进了麻袋,还有一个是阴阳宗冒充媒人上门说亲骗走的。她们被抓来后都被关在这个地牢里,每天有人来抽一管血,说是“取药引”。有几个女孩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,密密麻麻的青紫色小点从手腕内侧一直排到手肘弯,有的针孔已经发炎红肿,周围鼓着淡黄色的脓包。脖子上套的禁制铁环日夜不停地压制着她们的纯阴之气,那种压制不是安静地抑制,而是把她们体内的真气连同气血一起往下拽、往外逼。半个时辰之内就能让人头晕目眩、四肢发软,时间再长些就会浑身无力、精神萎靡,一天一天地干枯下去。
“他们要用我们的血炼什么丹。”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孩哭着说,撸起袖子露出满是针孔的小臂,针孔新旧交叠,最新的还在往外渗血,“每天都有一个人来,拿着这么粗的针筒。”她用手指比了个粗细,楚戈的拳头攥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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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有没有说抓你们是为了什么?”慕容晴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