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西牌楼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。这里远离主干道,路面坑坑洼洼,石板被车轮碾出了好几道深深的沟壑,积着前两天未干的雨水。两侧的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密密的叶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,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鼓掌。梅花巷藏在西牌楼最深处,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走,巷口堆着几摞废弃的竹筐,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。
楚戈数着门。第一个门,铁锁锈死了。第二个门,门楣塌了半边。第三个门,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。枣树很老了,树干斜着探出墙头,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,枝头挂着几颗没摘的青枣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院门是木头的,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。门上没有锁,只挂着一根麻绳系在门环上。
楚戈叩了三下门环。没人应。又叩了三下,院里终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,伴着拖鞋拖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响。门开了一道缝,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。五十多岁的年纪,头发花白,用一根银簪子松松挽着髻,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。脸庞清瘦,颧骨微凸,眼睛有些浑浊,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年轻时的清秀轮廓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斜襟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肩上搭着一块湿毛巾。
“你们找谁?”老妇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楚戈从怀里取出那封信。信封上的字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,但云姨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笔迹她看了十几年,从柳如烟五岁开始学写字起,每一封信都是这样娟秀而工整。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门框,嘴唇哆嗦了几下,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。混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,在腮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痕。
“如烟那孩子……命苦啊……”她松开攥着门框的手,用袖口擦了擦眼泪,把门拉开,“进来吧。”
院子里很小,青砖地,墙角种着一棵枇杷树,树下放着一口水缸,水面漂着几片浮萍。正屋不大,家具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——一张八仙桌擦得发亮,桌上铺着手工钩织的碎花桌布,桌布上压着一只粗瓷花瓶,瓶里插着几枝野菊花。墙上挂着几个相框,全是柳如烟的照片:五岁时扎着羊角辫坐在小板凳上背医书,十岁时端着药碾子帮柳老爷子碾药,十五岁时穿着淡绿色的新衣裳站在柳河边上,冲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云姨拿起那张柳如烟十五岁的照片,用手指轻轻擦了擦玻璃相框上的灰。擦完之后她没有放下,而是把相框贴在胸口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三天前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木板,“一伙穿黑衣服的闯进柳家。他们把柳家翻了个底朝天,杀了所有人。柳老爷子死前被他们折断了两只手还逼问过——他们逼问什么玄冰玉佩和名册,柳老爷子宁死不开口。如烟被他们拖出来时还光着脚,拼命踢打喊叫,一路从闺房拖到院门口,指甲在门槛上抓出了好几道刮痕。他们打了她一巴掌就拖上车拉走了。”
慕容晴的剑鞘轻轻响了一声——是她的手指攥紧了剑柄,指节与金属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云姨抹了把眼泪继续说了下去。她被柳老爷子救过一命,自愿留在柳家给如烟当奶妈,把如烟从小带到大。柳老爷子在那之后也没有把她当佣人,而是当成自家妹子看待。事发当晚,她正好在省城儿子家照看月子,才逃过一劫。
至于那伙人把柳如烟带去了哪里——云姨从儿子那里打听到了一个地方。她儿子在码头扛大包时认识一个阴阳宗的伙夫,那人酒后吹牛说漏嘴,提到过阴阳宗在省城西郊有一座秘密庄园,专门用来关押抓来的女子,由两个筑基境的长老负责看守。
“西郊庄园。”楚戈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,“具体位置?”
“城西那片废弃的纺织厂再往西三里,靠着西山脚,周围全是荒地,只有一条土路能进去。庄园外面看着像座普通的农家大院,但里面的围墙加高过,大门永远是关着的。我儿子说那个伙夫每次送菜进去都要经过三道岗哨,地牢在地下,入口藏在柴房后面。”云姨说完,拉住楚戈的手,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,“小伙子,你们要去救人是不是?”
“是。”
云姨没有拦他。她只是松开手,转身走进了灶房,开始在案板上切菜,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。她做了四道菜——蒜苗炒腊肉、油渣炒青菜、葱烧豆腐、蛋花汤。她把每一道菜都做得格外用心,腊肉切得薄而均匀,青菜掐掉了最嫩的部分,豆腐煎得两面金黄,蛋花汤里撒了一把葱花。然后从柜子深处取出一盏积了灰的旧马灯,用袖口把灯罩擦得锃亮,玻璃罩上映出她满是皱纹的脸。
“如烟那孩子从小就怕黑。”她把马灯放在楚戈面前,“她五岁的时候,有一回停电,吓得缩在床角不敢动,是我点了盏灯坐在她床边陪了她一整夜才睡着。你救她的时候,记得点盏灯。告诉如烟,云姨在这儿等她回来。告诉她——不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