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楚戈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。他睁开眼,秦雨墨还蜷在他怀里,呼吸均匀,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屏幕上的名字是“晚星姐”。
接起来,林晚星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,急促得像一把碎玻璃。
“楚戈!快回来!村里出事了!”
楚戈猛地坐起来。秦雨墨被惊醒,茫然地看着他。苏清月和慕容晴几乎同时推门进来——她们也听见了手机那头的喊声。
“阴阳宗的人……”林晚星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恐惧,是压抑太久之后终于崩溃的愤怒,“他们抓了你爸和芸儿!来了十几个人,把灵菜大棚全毁了,打了林村长,我和若晴拦不住……他们把楚叔叔和芸儿带走了!”
电话那头传来沈若晴压抑的哭声,还有村民们嘈杂的喊声。
林晚星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他们留了一封信,说三天之内,让你带着青山老祖的传承秘籍,去省城的幽冥山庄换人。否则——”
她顿住了。呼吸声在听筒里粗重得像拉风箱。
“否则撕票。”
从省城到青山村,正常车程三个小时。
楚戈只用了一个半小时。
秦雨墨的奔驰GLS在高速公路上飞驰,时速指针始终压着一百八十码的刻度线。苏清月坐在副驾驶,双手握着扶手,指节泛白,但没有说一个“慢”字。慕容晴坐在后排左侧,长剑横放膝上,闭着眼睛,拇指一直摩挲着剑柄上缠着的皮绳。秦雨墨开车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穿着昨天那条淡蓝色连衣裙,脚上还是一双拖鞋——出门太急,没来得及换。
楚戈坐在慕容晴旁边,右手绷带拆了,露出底下结了薄痂的指节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何渊那一掌留下的阴毒被青云子的剑意逼退了大半,加上昨夜与秦雨墨双修时纯阴之气的温养,伤口愈合得比正常人快得多。但痂还很嫩,用力就会裂开。他不在乎。
车窗外,高速公路两旁的风景从省城的高楼大厦变成了郊区的厂房,又变成了一片接一片的农田。玉米地、稻田、蔬菜大棚——和青山村的灵菜大棚一样的白色大棚,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白。
楚戈看着那些大棚,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想起父亲楚德厚第一次吃到灵菜时的样子。老人夹起一筷子灵菜心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筷子停在半空。“这菜……”他又嚼了两下,眼眶忽然红了,“这是你种出来的?”楚戈点头。楚德厚低下头,把碗里的灵菜心一片一片夹进嘴里,嚼得很慢很慢。然后他放下碗,站起来,走到门口,背对着全家人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那是楚戈出狱之后,第一次看见父亲哭。
灵菜大棚不只是大棚。那是父亲重新挺直的脊梁,是妹妹楚芸不用再被逼着嫁人的底气,是青山村几十户人家不用再靠天吃饭的活路。
楚戈的手指缓缓收拢,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新结的薄痂裂开一道缝,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,顺着指缝滴在车座真皮上。他没有感觉。
车子下了高速,拐上通往青山村的县道。县道两旁的行道树飞速后退,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闪过来又闪过去,在车内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。
距离村口还有五百米,楚戈看见了烟。
不是炊烟。炊烟是淡蓝色的,袅袅的,带着柴火味的。这道烟是灰黑色的,浓稠的,从村子中心升起来,在天空中扩散成一个巨大的灰黑色蘑菇云。楚戈闻到了焦味。不是秸秆焚烧的焦味,是塑料燃烧的焦味——刺鼻的、令人作呕的化学气味。灵菜大棚的塑料薄膜燃烧时,就是这个味道。
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,青山村出现在视野里。
秦雨墨踩下刹车,奔驰GLS在村口的土路上停住。轮胎扬起的尘土还没落下,楚戈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。
村子变了。
不是他离开时那个干净整洁、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灵菜包装箱的青山村了。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但树下的石碾被推翻了,碾砣滚到了路边的水沟里。槐树的树皮上有一道道新鲜的砍痕,白色的木茬露在外面,像撕裂的皮肤。灵菜大棚全毁了。两亩地的大棚,十二个拱形棚架,全部被推倒。白色的塑料薄膜被扯成碎片,在风里飘着,挂在槐树枝上,挂在电线杆上,挂在倒塌的棚架上,像一面面破碎的白旗。有几个大棚还在烧,灰黑色的烟从燃烧的塑料薄膜上升起来,裹着刺鼻的化学焦味,把半个村子罩在烟雾里。
村民们的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痕和未干的泪痕。几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,怀里抱着从大棚里抢出来的最后一茬灵菜,菜叶已经被踩烂了,汁液顺着菜帮子滴下来。她们不撒手,就那么抱着,像抱着死去的孩子的衣服。
刘大彪蹲在自家门口。这个当初被楚戈一拳轰飞的村霸,此刻满脸是血——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,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,血已经凝固了,结成黑红色的血痂。他看见楚戈,猛地站起来,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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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戈从他面前走过,脚步没有停。
刘大彪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,嘶哑得像用砂纸打磨过。“楚戈……他们把我娘推倒了……我娘七十三了……他们就那么推……”声音断了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楚戈的脚步顿了一瞬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林德厚村长站在村委会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左边袖子被撕破了,露出干瘦的手臂,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。脸上全是血——额头上一个口子,鼻梁上一个口子,嘴唇肿得翻起来,像两条煮过头的香肠。血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过眼角,流过颧骨,在下颌处汇聚成一颗暗红色的血珠,一滴一滴落在中山装的领口上。他没有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