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一，申时。

符离营地北边五里，土坡上。

苏青珞坐在一块石头上，腿上的麻布换过新的，韩大夫说再养几天就能走了，可她等不及，非要出来等。杨石头蹲在她旁边，举着那盏灯，对着北边的官道。狗子站在更高处，踮着脚尖望，脖子伸得老长。

“婶子，有烟！”狗子忽然喊。

苏青珞心里一紧，撑着要站起来，被杨石头按住。

“末将去看。”杨石头把灯塞给她，撒腿往北跑。

苏青珞攥着灯杆，手心里全是汗。那盏灯在下午的日光里几乎看不见火苗，可她知道它亮着，一直亮着。

狗子跑回来，喘着气：“婶子，是辛帅！石头哥挥手了，是辛帅！”

苏青珞站起来，腿上一阵钻心的疼，可她顾不上，一步一步往北走。狗子要扶她，她推开，就那么走，一步，一步，又一步。

官道尽头，烟尘渐渐近了。先是几个骑马的，后头跟着一串步行的，再后头，是一辆平板车，车上绑着一个人。

辛弃疾在最前头，骑着他那匹黑马，马跑得不快，可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。

苏青珞站住了。

辛弃疾也勒住马，翻身下来，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刘大柱，大步走过来。
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隔着三步远。

苏青珞看着他——满脸的土，眼睛熬得通红，嘴唇干得起了皮，肋下的衣裳上有干了的血迹。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，看着她，一眨不眨。

辛弃疾看着她——瘦得脱了形，脸上还有泥印子，腿上裹着麻布，站得不太稳，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，看着他，一眨不眨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苏青珞说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辛弃疾说。

然后他上前一步，把她搂进怀里，搂得紧紧的。苏青珞手里的灯杆歪了，差点掉地上，杨石头眼疾手快接住，高高举着。

狗子蹲在旁边，捂着嘴笑。

刘大柱抹了把脸，扭头对后头的人喊：“都别看！该干嘛干嘛！”

后头那些士卒嘻嘻哈哈地散开，有的去牵马，有的去抬那辆平板车。平板车上绑着的那个人被抬下来，摔在地上，哎哟一声惨叫。

辛弃疾松开苏青珞，低头看她：“腿怎么样？”

“能走。”苏青珞说。

辛弃疾蹲下，撩起她裤腿看了一眼，麻布底下透出点血迹，他眉头皱起来：“又裂了？”

“没事。”苏青珞拉他起来，“那人抓住了？”

辛弃疾点头，指着地上那个被绑成粽子的人：“史弥远。摔断了腿，爬不动，末将在山洞里堵住的。”

苏青珞看过去。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脏兮兮的绸衫，脸上又是泥又是血，正趴在地上嚎：“辛弃疾！你敢抓我？我是朝廷命官！我是史家的人！你……”

杨石头走过去，蹲下，把手里的灯举到他脸前。火光一照，那人的脸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三角眼，薄嘴唇，下巴上有个痦子。

“记住你这张脸。”杨石头说，“等押回临安，审你的时候，别想赖。”

史弥远还要骂，张弘范拄着棍子走过来，低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淡，可史弥远不知怎的就闭嘴了。

张弘范没理他，走到辛弃疾跟前，抱拳：“辛帅，末将……”

辛弃疾拍拍他肩膀：“伤好了？”

“好了。”张弘范说，“能骑马，能打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