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牛端着一碗热水过来,递给苏青珞:“苏姑娘,喝点水。韩大夫说您得多喝,腿好得快。”
苏青珞接过来,喝了一口,烫的,可她没吭声,慢慢咽下去。
李大牛蹲下,又掏出那块军牌,攥在手心里。苏青珞看见他动作,问:“又想了?”
“想。”李大牛点头,“末将今天白天去河边洗衣服,看见河对岸有棵槐树,跟末将家村口那棵一模一样。末将就站在那儿看了半天,看着看着,就看见周翠儿站在树底下招手。”
杨石头问:“那你咋不过去?”
李大牛苦笑:“那是河对岸。末将过不去。末将也不敢过去。末将怕一过去,人就没了。”
苏青珞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打完仗,我跟你一块儿回去看看。”
李大牛愣住,抬头看她:“苏姑娘……”
“我说话算话。”苏青珞说。
李大牛嘴唇抖了抖,没说出话,只是狠狠点头。
张弘范拄着木棍走过来,在苏青珞旁边坐下。他今天气色好了些,棍子撑得稳了,走路也不像前几天那么喘。
“苏姑娘,末将刚才去看了那匹马。”他说。
“哪匹?”
“辛帅骑走的那匹黑的,留在营地养伤那匹。”张弘范说,“末将给它添了把草料,它冲末将打了个响鼻,像是在问主人啥时候回来。”
苏青珞没接话,望着北边。
张弘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了很久,说:“末将以前不知道等人是什么滋味。现在知道了。比打仗还难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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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打仗难熬的是身子,等熬的是心。”苏青珞说。
张弘范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苏姑娘,末将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末将以前替金人打仗,打的是汉人。后来替辛帅打仗,打的是金人。末将问自己,这算不算归队了?”张弘范顿了顿,“末将想不明白。”
苏青珞转头看他,那盏灯的光映在她脸上,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:“你想明白了又能怎样?”
张弘范愣住。
“你想明白了,就能把以前的事抹掉?你想不明白,就不用打了?”苏青珞说,“张弘范,你扛过黄龙府那扇门闩,你守过符离那道山梁,你烧过金人的粮草。这些事,是你自己干的,不是别人替你干的。归不归队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张弘范怔怔地看着她,半晌,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苦笑,是真的很轻很轻的笑。
“苏姑娘,末将以前觉得您只是个女人,不懂打仗。”他说,“末将错了。”
苏青珞也笑了:“你没错。我是不懂打仗。我懂的是等人。”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所有人都抬头看,杨石头站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马蹄声近了,是一匹快马,马上的人穿着宋军的衣裳。
“是咱们的人!”杨石头喊。
马跑到营地边上,马上的人滚下来,是辛弃疾带走的斥候之一,满脸是汗,喘着粗气。
“苏姑娘!”他跑过来,“辛帅让末将回来报信!”
苏青珞撑着站起来,腿上一阵刺痛,可她顾不上:“说!”
“追上了!在兖州城外三十里!史弥远那狗贼带着金人探子往北跑,辛帅带人堵住了!”斥候喘着,“打了一仗,金人死了七个,史弥远的人死了两个,可那狗贼跑了!带着一个金人探子,骑着快马往北跑了!辛帅让末将回来,让营地的人做好准备,万一金兵得了消息打过来,得能顶住!”
苏青珞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:“辛帅呢?”
“辛帅带人追去了!往北追!让末将告诉您,别担心,他一定能追上!”斥候说完,一屁股坐在地上,累得说不出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