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,夜。
兖州城南三十里,一处废弃的驿站。
辛弃疾蹲在断墙后头,手里攥着半块干饼,眼睛盯着北边那条官道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带着黄土的腥气,吹得火把明明灭灭。身后一百个弟兄分散在破屋和矮墙后头,没人说话,只有马偶尔打个响鼻。
秦九韶猫着腰挪过来,压着嗓子说:“辛帅,斥候回来了。史弥远那狗贼今天午后在兖州城里露了面,住在一家叫‘顺来’的客栈,跟三个金人打扮的碰了头。”
辛弃疾把干饼塞进嘴里,嚼着问:“金人什么来路?”
“像是探子。兖州现在金兵不多,可再往北六十里,就有完颜雍的游骑。”秦九韶顿了顿,“史弥远要是把符离的虚实递过去,金人就知道咱们只剩三千多人了。”
辛弃疾没说话,盯着北边看了很久。
“辛帅,”一个年轻的士卒爬过来,脸上还带着稚气,“咱们能追上吗?”
“能。”辛弃疾答得很干脆。
“那要是追上了,那狗贼把消息递出去了咋办?”
辛弃疾转头看他,火光映在脸上,半边亮半边暗:“那就让他递不出去。”
年轻士卒点点头,又爬回去,跟旁边的人咬耳朵。
张铁柱从另一边摸过来,蹲下,把一把短刀递给辛弃疾:“辛帅,末将从金兵尸体上摸的,比咱们的刀快。您带上。”
辛弃疾接过来,掂了掂,刀身沉甸甸的,刃口闪着寒光。他没推辞,把刀别在腰间。
“那些老卒呢?”他问。
“刘大柱他们在后头守着马,赵大牛盯路口。孙大虎年纪大了,末将让他歇着,他不肯,说等三十八年了,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辛弃疾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很急。所有人立刻噤声,手按在刀柄上。马蹄声近了,又远了,是往北去的。
“是金人的信使。”秦九韶低声说。
辛弃疾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不等了。进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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符离营地。
苏青珞坐在帐篷门口,腿上盖着韩大夫新换的麻布,那盏灯挂在柱子上,火苗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。杨石头蹲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狗子刻的那块木牌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苏姑娘,您说辛帅他们进城了没有?”他问。
“该进了。”苏青珞望着北边,“今天是第四天,干粮该吃完了。要是追上了,这会儿正打着;要是没追上,就得想办法弄粮食。”
“哦。”杨石头应了一声,把木牌揣回怀里。
狗子从帐篷里探出头,眼睛亮亮的:“婶子,俺梦见辛帅了!梦见辛帅把那坏人抓住了,押回来,俺拿石头砸他!”
杨石头拍他后脑勺:“砸什么砸,那是朝廷的人,得押回临安审。”
“朝廷的人咋了?朝廷的人就能卖咱们?”狗子不服气,“俺爹娘就是被金人杀的,那坏人要是把消息送给金人,就跟他杀的一样!”
苏青珞伸手,把狗子拉到身边,轻轻摸他的头:“你说得对。可有些事,不是砸石头就能解的。”
狗子仰头看她:“那咋解?”
苏青珞想了想,指着那盏灯:“看见那四个字没有?”
“‘燕云归汉’。”狗子念出来,念得一字一顿。
“等这四个字变成真的那一天,就解了。”苏青珞说。
狗子盯着灯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婶子,俺长大了也要写一盏灯。俺写‘俺归队了’。”
杨石头噗嗤笑出声,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