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十，天阴沉沉的。

官道两边的田野还是荒着的，枯草一片一片的，在风里瑟瑟发抖。偶尔能看见几间破屋，塌的塌，倒的倒，没人住。

苏青珞走得很慢。

她已经在路上走了三天了。从临安到盱眙，从盱眙往北，一步一挨，没停过。脚底磨出了泡，泡破了，结成茧，茧又磨破。可她没停，只是走，走，走。

李大牛跟在她身后，也走得很慢。他年纪大了，腿脚不如从前，可他不肯落在后头。苏青珞走一步，他跟一步。苏青珞歇一会儿，他也歇一会儿。

“苏姑娘。”李大牛忽然开口。

苏青珞没回头，只是放慢了步子。

李大牛赶上来，走在她旁边，喘着粗气说:“歇会儿吧。您这腿……”

苏青珞摇摇头:“不歇。”

李大牛急了:“可您这腿都……”

苏青珞停下脚步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裤子磨破了，露出的皮肉上全是血痂，新的盖着旧的，一层一层的。她看了一眼，又把头抬起来，看着前头的路。

“能走。”她说。

李大牛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
他看着苏青珞的背影，看着那个瘦弱的女人一步一步往前走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。那时候他也这么走过，从朱仙镇一路往北跑，跑了一天一夜，腿都跑断了，可不敢停。停了就死。

他叹了口气，跟上去。
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一会儿，前头出现一个村子。村子不大，十几户人家，房子都是土坯的，又矮又破。村口站着几个人，看见他们过来，赶紧躲进屋，把门关得紧紧的。

苏青珞停下来，看着那些紧闭的门，看了很久。

李大牛说:“他们怕。”

苏青珞点点头。

李大牛说:“末将当年也是这样。见着人就躲，躲了三十八年。”

苏青珞扭头看他。

李大牛看着那些紧闭的门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苦:“可末将现在不躲了。末将归队了。”

苏青珞沉默了一会儿，说:“他们也会归队的。”

李大牛点点头。
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，穿过那个村子，走过那些紧闭的门。

走了不知多久，前头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
苏青珞心里一紧，拉着李大牛往路边躲，躲进一片枯草丛里，趴下，一动不动。
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四个人，骑着马，跑得很快。马蹄扬起一路烟尘，从他们藏身的草丛边上冲过去，往北去了。

苏青珞盯着那些背影，盯着那些马，盯着那些人。

史弥远。

她没见过史弥远，可她知道，那就是他。

李大牛趴在她旁边，小声问:“苏姑娘，是他们么？”

苏青珞点点头。

李大牛问:“那咱们追？”

苏青珞摇摇头:“追不上。他们有马。”

李大牛急了:“那咋办？”

苏青珞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，说:“继续走。走到符离，给辛帅报信。”

李大牛点点头。

两个人从草丛里爬出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
走得更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