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又一想，灯是灯，人是人，不能混。

他把灯揣好，蹲在门后头，继续偷偷看。

张弘范躺在屋里，听着外头的动静。他听见有人说话，听不清说什么，可他听得见那声音里的东西。

那是活人才有的声音。

他忽然想起周大。想起周大说“俺不恨了”。想起周大说“俺就跟着辛帅打”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王横在旁边打着呼噜，呼噜声一高一低，跟拉风箱似的。他听着那呼噜声，忽然觉得心里踏实。

至少还有人活着。

至少还有人在打呼噜。

第二天一早，宫里来人了。

来的是个太监，白白净净的，说话细声细气。他冲辛弃疾行了个礼，说:“辛帅，陛下宣您进宫觐见。”

辛弃疾点点头，跟着他往外走。

杨石头想跟上去，被那太监拦住了:“陛下只宣辛帅一人。”

杨石头急了，正要说话，辛弃疾回头冲他摆摆手:“在这儿等着。”

杨石头不敢再动，眼睁睁看着辛弃疾跟着那太监走了。

院子里，人都散了。

苏青珞坐在石凳上，看着辛弃疾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，一动不动。

张弘范被抬出来，放在那块阳光最好的地方。他躺在那儿，眯着眼，看着天。

刘大柱抱着他那块军牌，坐在石阶上，嘴里念念有词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

周兴站在院子中间，用那只独臂，一下一下地练着刀。刀是他借来的，很重，他挥得很慢，可一下是一下，很稳。

杨石头蹲在门后头，把那盏灯拿出来，对着太阳照了照。

阳光透过灯纸，照出那四个字。

他看着那四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灯揣回怀里，站起来，走到苏青珞身边，在她旁边蹲下。

“苏姑娘。”

苏青珞扭头看他。

杨石头说:“末将叫杨石头。末将有一盏灯，想给您看看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，递过去。

苏青珞接过灯，看着上头那四个字。她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

“燕云归汉。”她说，“好字。”

杨石头点点头:“汴京一个老丈写的。老丈没了，灯留给辛帅，辛帅让末将带着。”

苏青珞摸着那四个字，摸着那些已经卷起来的边角，说:“带着好。带着，路就亮着。”

她把灯还给杨石头，又看着大门的方向。

大门外头，什么也没有。

可她知道，辛弃疾就在那条路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