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见来了一队官军，吓得脸都白了，手忙脚乱地烧水沏茶，一边沏一边偷眼看那些当兵的。

杨石头坐在条凳上，把那盏灯放在桌上。刘大柱坐在他旁边，盯着那盏灯，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
“石头兄弟，这灯……是哪儿来的？”

杨石头把灯的事说了。刘大柱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，忽然说:“那位老丈，是个有福的人。”

杨石头愣了一下:“有福？”

刘大柱点点头:“他活着的时候，看见汴京光复了。他死了，灯还亮着，还能照见归队的人。这不是有福，是啥？”

杨石头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
刘大柱忽然伸手，摸了摸那盏灯。他的手很轻，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似的。他摸着灯纸，摸着上头那四个字，摸了好一会儿，才把手收回去。

“燕云归汉。”他喃喃道，“快了。”

张弘范坐在另一张条凳上，喝着茶。茶很粗，苦得发涩，可他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，像是在品什么。

王横蹲在他旁边，小声说:“大人，您说，那个刘大柱，真等了三十八年？”

张弘范点点头。

王横咂咂嘴:“三十八年……那得多长啊。”

张弘范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刘大柱的背影。

那个背影佝偻着，瘦得像一把干柴。可那个背影里，有一股子劲儿，让人看了心里踏实。

他知道那股子劲儿是什么。

是归队的人才有的劲儿。

辛弃疾坐在茶摊最里头的那张条凳上，跟几个护卫说话。说着说着，他忽然停下来，抬头看着街对面。

街对面，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，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，看不清脸。他就那么站着，盯着茶摊这边，一动不动。

辛弃疾放下茶碗，站起来，往街对面走。杨石头赶紧跟上。

走到那人跟前，辛弃疾停下，看着那张脸。那张脸很普通，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。可那双眼睛，那双眼睛里的东西，让他觉得眼熟。

那人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轻:“辛帅，别来无恙？”

辛弃疾愣了一下，然后忽然想起来了。

“秦九韶？”

秦九韶点点头，摘下毡帽，露出那张清瘦的脸。他比在燕京那会儿瘦多了，颧骨都凸出来了，可眼睛还是那么亮，那么有神。

“秦先生，您怎么在这儿？”

秦九韶说:“在下从汴京来。李帅说辛帅要回临安，让在下跟着，路上有个照应。”

辛弃疾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忽然问:“《青囊书》呢？”

秦九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，递过去。辛弃疾接过，打开，里头是一本手抄的书，字迹密密麻麻的，是秦九韶和石嵩一起抄的。

“真本已经送进太医局了。这是抄本。”秦九韶说，“石嵩那小子，现在跟着韩大夫学医，学得挺上心。韩大夫说，再过几年，他能出师。”

辛弃疾捧着那本书，翻了翻，然后合上，还给秦九韶。

“秦先生辛苦。”

秦九韶摇摇头:“不辛苦。能替岳帅做点事，是在下的福分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:“辛帅，在下有个事，想跟您说说。”

辛弃疾看着他:“说。”

秦九韶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:“朝廷里头，不太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