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点点头:“跟我回临安。等北伐军打到北边,您跟着一起打。”
刘大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双手上的老茧和伤疤,忽然说:“辛帅,末将……末将还能打么?”
辛弃疾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,看着他那双浑浊却亮亮的眼睛,说:“能。”
刘大柱又哭了。这回不是哭,是嚎啕,是那种憋了三十八年终于憋不住了的嚎啕。他抱着脑袋,蹲在土坎边上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杨石头站在旁边,看着这个老人,看着他那件破破烂烂的棉袄,看着他那双沾满泥的鞋子,忽然想起张铁牛。
张铁牛走的时候,也是这么哭的。
不是难过,是高兴。
马车里,张弘范掀着车帘,看着那个老人。他看着辛弃疾蹲在老人身边,看着杨石头举着那盏灯,看着那盏灯照出的昏黄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。
他也等过。等了四十二年,才等到归队的那一天。
“王横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扶我下去。”
王横吓了一跳:“大人,您伤还没好……”
张弘范看着他,不说话。
王横不敢再劝,只好把马车停稳,扶着他慢慢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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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弘范拄着那根木棍,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老人跟前。老人还蹲在那儿哭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在老人旁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弯下腰,把老人扶起来。
刘大柱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人。这个人脸白得像纸,身上裹着厚厚的麻布,一股药味儿直冲鼻子。可这个人站得很直,眼睛里有一股劲儿,让人看了心里踏实。
“您是……”
张弘范说:“末将张弘范。”
刘大柱愣住了。张弘范?那个替金人打仗的张弘范?那个在易州屠城的张弘范?
他退了一步,盯着张弘范,眼里有东西在动。
张弘范没躲,就那么站着,让他盯着。
刘大柱盯了很久,忽然问:“黄龙府那扇门闩,是你扛的?”
张弘范点点头。
刘大柱又问:“符离那一仗,是你打的?”
张弘范又点点头。
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:“那就够了。”
张弘范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刘大柱说:“末将不管你是谁,末将只知道,你替汉人扛过门闩,替汉人打过符离。你就是末将的弟兄。”
张弘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刘大柱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兄弟,好好养伤。后头的仗,还长着呢。”
张弘范点点头。
晌午,队伍在那个镇子上歇脚。
镇子不大,百十来户人家,一条街从东头通到西头。街上有几家铺子,卖杂货的,卖吃食的,还有一家茶摊,支着个破棚子,棚子里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条凳。
辛弃疾让队伍停下来,在茶摊上歇歇脚,喝碗茶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