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横。你那条老命,值了。金兵退了。”
一碗一碗,洒下去。
洒到最后一碗,他站起来,看着那些坟茔,看了很久。
杨石头站在他身后,怀里揣着那盏灯。他忽然掏出灯,举起来,对着那些坟茔照了照。
灯光昏黄,照在那些木牌上,照在那些名字上,照在那些雪上。
“弟兄们。”他说,“灯给你们照着,归队的路,亮着呢。”
风刮过来,把灯纸吹得微微颤动。那四个字,一动不动。
夜里,酒喝完了,肉吃光了,火堆也慢慢熄了。士卒们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,有的在帐篷里,有的就在火堆边上,蜷着睡了。
辛弃疾没睡,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面前铺着那张羊皮纸,手里拿着笔。
杨石头也没睡,他蹲在辛弃疾旁边,困得眼皮打架,可硬撑着。
“石头,睡吧。”
杨石头摇摇头:“末将不困。”
辛弃疾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那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”
杨石头揉揉眼,嘴硬:“睁得开。”
辛弃疾不再劝,低下头,继续写。
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响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。杨石头听不懂那些字,可他听得懂那声音。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,一点一点的,慢慢长起来。
他忽然想起那盏灯。那盏灯从汴京到黄龙府,从黄龙府到符离,一路照着。灯纸旧了,灯灭了,可那四个字还在。
“辛帅。”
“嗯?”
“那盏灯,能一直带着么?”
辛弃疾抬头看他。
杨石头从怀里掏出那盏灯,捧在手里,看着上头那四个字,说:“末将想一直带着。带到金人滚回老家去。带到岳帅的仇报了。带到……带到末将也归队那天。”
辛弃疾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那股子认真劲儿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跟着义军打仗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也年轻,也揣着一股子劲儿,也想着带到那一天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带着。”
杨石头笑了,把灯揣回怀里,揣得紧紧的。
帐篷里,张弘范躺着,睁着眼,看着帐篷顶。外头的喧哗声早就没了,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。
王横睡在他旁边,打着呼噜,呼噜声一高一低,跟拉风箱似的。
张弘范睡不着。他肋间的伤口还在疼,疼得他睡意全无。可他不在乎疼,他在乎的是别的事。
周大说的那些话,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“俺不恨了。”
“俺就跟着辛帅打。”
他想起周大说那些话时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想了很久,忽然想明白了。
那是归队的人才有的东西。
他闭上眼,眼泪又流下来。这回他没让它流着,他抬起手,擦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辛弃疾写完了《美芹十论》的第一篇。
他把笔放下,看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羊皮纸,看了很久。杨石头已经睡着了,蜷在他脚边,怀里还揣着那盏灯。
东边的天开始泛白,一点一点的,亮起来。
辛弃疾站起来,走到营地边上,看着那个方向。
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
身后,那些坟茔静静地躺着,木牌上的字被新雪盖住了,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那些名字还在,那些人还在。
他心里。
在这片土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