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弘范摇摇头:“不是那个。是那个小的。”
周大明白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土,闷声说:“叫周小虎。死的时候,五岁。”
张弘范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,说:“我记着。”
周大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可没哭。
中午,营地里来了个人。
李显忠派来的信使,骑着马,跑得满头是汗。他见了辛弃疾,行了个礼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。
辛弃疾接过,拆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,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。
杨石头凑过来,小声问:“辛帅,李帅说啥?”
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朝廷来旨了。”
杨石头眼睛瞪大:“说啥?”
辛弃疾看着北边的方向,说:“传国玉玺归位,孝宗皇帝告祭太庙,下诏北伐。张浚老帅为枢密使,总领北伐诸军。李显忠为淮北招讨使,我为副使。”
杨石头听得一愣一愣的,半天才憋出一句话:“那……那咱们是官军了?”
辛弃疾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:“咱们一直都是官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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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石头挠挠头,也跟着笑了。
信使又说:“辛帅,李帅让末将带句话。他说,符离这一仗,打得漂亮。他说,让辛帅好好休整,等粮草到了,再图北上。”
辛弃疾点点头,拱手行礼:“劳烦回报李帅,辛某明白。”
信使走了。营地里的人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。辛弃疾把事情说了,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。
“官军!咱们是官军!”
“北伐!朝廷北伐了!”
“打到黄龙府去!打到金人老家去!”
张铁柱嗓门最大,喊得脸都红了。他一把抱起旁边一个瘦小的士卒,转了好几圈,转得那人嗷嗷叫。
杨石头没喊,他站在辛弃疾身边,看着那些欢呼的人,忽然问:“辛帅,您高兴么?”
辛弃疾看着他,问:“你呢?”
杨石头想了想,点点头:“高兴。”
辛弃疾笑了,拍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傍晚,辛弃疾让人杀了几只羊,又从附近村子里买了些酒,全营会餐。
火堆烧得旺旺的,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飘得满营地都是。士卒们围坐成一圈一圈的,喝着酒,吃着肉,笑着,喊着,唱着。
张铁柱又喝多了,抱着那个年轻士卒的坟头,又哭上了。这回哭得比上回还厉害,一边哭一边喊:“二狗!二狗你听见没!朝廷北伐了!咱是官军了!你他娘的怎么就不等等!”
周大这回也喝了,喝得脸红红的,坐在火堆边上,看着那些又哭又笑的人,脸上带着笑。他端着碗,冲张弘范举了举。
张弘范躺在那块羊皮上,也端着碗。碗里是水,不是酒。韩大夫不让喝,一滴都不让。
可他冲周大举了举碗,喝了一口水。
周大笑了,一口把碗里的酒干了。
杨石头坐在辛弃疾身边,怀里揣着那盏灯。他看着那些喝酒的人,看着那些笑,那些泪,忽然问:“辛帅,您说,张铁牛要是在,他这会儿干啥呢?”
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大概会坐在那排坟茔边上,跟那些死了的弟兄说话。”
杨石头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辛弃疾站起来,端着碗,往那排坟茔走去。杨石头赶紧跟上。
坟茔还是那些坟茔,一座一座的,排得整整齐齐。木牌上的字被雪盖住了,看不清。辛弃疾蹲下去,用手把雪拂掉,露出“张铁牛”三个字。
他倒了一碗酒,洒在坟前。
“老人家。”他说,“朝廷北伐了。您等着的那一天,来了。”
酒渗进土里,很快就不见了。
他又倒了一碗,洒在旁边那个坟前。
“二狗。你爹的仇,报了。你娘要是还在,朝廷会有抚恤。”
再倒一碗,再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