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弘范看着他,忽然问:“辛帅,您打算守到什么时候?”
辛弃疾没答话,只是看着那张图。
图上,符离只是一个小小的点。往北,是黄河。往东,是海州。往西,是蔡州。再往北,是燕京,是黄龙府,是那些还没打下来的地方。
“守到北伐军打过来。”他说。
午后,有斥候来报。
“启禀辛帅,金兵左路军五万人,已经离开海州,往西来了。右路军四万人,也离开蔡州,往东来了。两路合兵,至少九万,预计五日后到符离。”
辛弃疾点点头,挥手让斥候退下。
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天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,像是又要下雪。
杨石头走到他身边,小声问:“辛帅,咱真守?”
辛弃疾没答话。
杨石头又问:“咱就三千多人了,能守住么?”
辛弃疾回头看他,忽然问:“那盏灯呢?”
杨石头从怀里掏出来,递过去。
辛弃疾接过灯,举起来,对着灰蒙蒙的天照了照。灯纸上,“燕云归汉”四个字,还是清清楚楚。
他把灯还给杨石头,说:“能守住。”
杨石头把灯揣回怀里,用力点点头。
他不知道辛帅为什么这么肯定。可辛帅说能守住,就能守住。
夜里,张弘范一个人坐在营地的边上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他肋间的伤口还在疼,可他顾不上。他手里攥着那块军牌,张铁牛的军牌,攥了一整天了。
王横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小声问:“大人,您还不睡?”
张弘范摇摇头。
王横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他那熬得发红的眼睛,忽然说:“大人,您变了。”
张弘范扭头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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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横说:“以前您不是这样的。以前您打完仗,倒头就睡,从来不一个人坐着发呆。”
张弘范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以前打完仗,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。”
王横愣了一下。
张弘范又说: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王横没再问。他就那么坐着,陪着张弘范坐着,看着北边那片黑漆漆的天。
过了很久,张弘范忽然站起来,拄着木棍,往营地中间走。王横赶紧跟上。
张弘范走到那排坟茔跟前,站在张铁牛的坟前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那块军牌从怀里掏出来,恭恭敬敬地放在坟头,放在那块刻着“张铁牛”三个字的木牌前头。
“老人家。”他说,“这军牌,您带着。归队了,得有个凭证。”
风刮过来,吹得那块军牌微微动了动,又不动了。
张弘范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拄着木棍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王横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那在夜色里慢慢移动的身影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营地中间,辛弃疾还站在那块大石头上,看着北边。
杨石头站在他身后,怀里揣着那盏灯。
“辛帅,您也早点睡吧。”
辛弃疾摇摇头,没说话。
杨石头不再劝了,就那么站着,陪着他站着。
风越来越大,刮得营帐哗啦啦响。天上开始飘雪,一片一片的,落在两个人身上,落在那些坟茔上,落在那块军牌上,落在张铁牛的名字上。
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把那排坟茔盖白了。
可那盏灯,还在杨石头怀里揣着,还是亮着——灯早灭了,可他觉得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