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弟兄们。”辛弃疾说,“你们归队了。”
风刮过来,卷起地上的雪沫子,落在那些坟头上,落在那盏灯上,落在他的肩上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可他觉得,有人听见了。
夜里,营地里燃起篝火。
活着的人围坐在火堆边上,没人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火苗发呆。打了胜仗,可没人笑得出来。死了三十七个弟兄,伤了八十几个,谁都笑不出来。
张弘范坐在火堆边上,肋间的伤口换了新麻布,韩大夫扎得死紧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可他不吭声,就那么坐着,盯着火苗。
周大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张弘范扭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
周大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两个人坐了很久。火苗噼啪响着,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。
周大忽然开口:“我二叔,埋了。”
张弘范点点头。
周大又说:“他的木牌,是杨石头刻的。刻得挺好。”
张弘范还是点点头。
周大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。
张弘范低头一看,是一块军牌。
岳家军的军牌。
上头刻着三个字:张铁牛。
张弘范愣住了,抬头看他。
周大说:“韩大夫给我的。说是我二叔的遗物,让我收着。我想了想,这东西,该给你。”
张弘范没接,就那么看着他。
周大把军牌塞到他手里,说:“我二叔走之前,跟你说了话。他说你守得住那道山梁。他信你。我也信你。”
张弘范攥着那块军牌,攥得死紧。军牌冰凉冰凉的,硌得手心生疼。可他没撒手。
周大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:“你那伤,好好养着。后头还有仗打。”
张弘范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借着火光,看着手里那块军牌。
张铁牛。
岳家军背嵬军第七营第三都都头。
四十年。
他攥紧那块军牌,攥得指节发白。
第二天一早,辛弃疾召集众将议事。
张铁柱、杨石头、张弘范,还有几个都头,围坐在一块大石头边上。地上铺着一张图,是张铁牛生前画的那张符离地形图。图上还有他画的那些标记,歪歪扭扭的,可清清楚楚。
辛弃疾指着图上的北边,说:“斥候来报,金兵中路军前锋覆没,后头的十多万人,停在黄河边,不敢动了。”
张铁柱咧嘴笑了:“吓破胆了。”
辛弃疾摇摇头:“不是吓破胆,是在等。等完颜雍的下一步。”
张弘范看着图,忽然说:“完颜雍会调兵。”
众人都看向他。
张弘范指着地图上的两个方向:“左路军在海州,右路军在蔡州。中路军被堵在符离,他一定会把左右两路调过来,三路合围。”
辛弃疾点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张铁柱挠挠头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他们把兵调过来。”辛弃疾说,“调过来,咱们就在这儿等着。再来三万人,咱们再打一仗。再来五万人,咱们也打。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