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转身,走回屋里。
月光下,那盏灯在枝头摇晃,像是在点头,又像是在告别。
正月二十六,辰时,张弘范醒了。
辛弃疾走进屋子时,他正靠在榻上喝粥。见辛弃疾进来,他挣扎着想坐起,被按住。
“躺着。”辛弃疾坐在榻边,“感觉怎么样?”
张弘范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睛有了光:“死不了。就是伤口痒得厉害,军医说是在长肉。”
辛弃疾点头:“好好养着。仗有得打,不差这一时。”
张弘范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大人,末将那四条命,真还清了?”
辛弃疾看着他:“城门是你扛开的,黄龙府有你一份。那四条命,还清了。”
张弘范低下头,许久没有说话。再抬头时,眼眶泛红。
“末将……末将谢大人。”
辛弃疾拍拍他的肩:“好好养伤。养好了,跟我回汴京。”
“回汴京?”张弘范一怔,“不打了?”
“打,怎么不打?”辛弃疾站起身,“但得先回去报捷,运粮草,整兵马。完颜雍还在北边,金兵还没灭。黄龙府是打下来了,但仗还没打完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张弘范一眼:“好好养着。回汴京那天,你跟我一起。”
张弘范重重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正月二十七,黄龙府城头。
辛弃疾站在城楼上,望着北方。那里是更远的天际线,是金国的腹地,是还没有打完的仗。
杨石头站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那盏纸灯。
“大人,该走了。”
辛弃疾点头,最后望了一眼北方,转身走下城楼。
城下,三千余骑列阵待发。张弘范躺在马车里,王横骑马守在旁边。伤兵们被安置在另一辆马车上,由军医照料。城里百姓聚在街道两旁,无声地望着这支即将南归的队伍。
辛弃疾策马走过人群,走到队伍最前方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黄龙府——这座浸透鲜血的城,这座四十年来无数汉人梦里的城,这座终于光复的城。
“传令——”他沉声道,“回师汴京。”
三千余骑缓缓启动,踏碎满地残雪,向南而去。
城楼上,那面岳字旗还在猎猎作响。
城门口,百姓们跪了一地,久久不起。
北方,风还在刮。
南方,汴京还在等。
路,还在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