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又问:“城里有多少汉人百姓?”
“约两万余。”陈老翁道,“还有些契丹人、渤海人、女真人,加起来不到一万。”
“金兵溃逃时,可曾祸害百姓?”
陈老翁摇头:“没来得及。将军打进来太快,金狗只顾逃命,顾不上祸害。只是有些人家被溃兵抢了东西,人倒没伤几个。”
辛弃疾点头,对杨石头道:“传令各营,若有士卒趁乱抢掠百姓者,斩。”
杨石头抱拳,下去传令。
申时,辛弃疾带人巡视全城。
黄龙府比想象中大。主街宽阔,两旁店铺林立,虽有些破败,仍能看出当年的繁华。街上已有百姓走动,见宋军过来,纷纷避让,但眼里没有恐惧,只有期盼和好奇。
走到城东北角时,辛弃疾勒住马,望着那片废弃的兵营。兵营已坍塌大半,断壁残垣间长出枯草。墙外是一片乱葬岗,坟包起伏,墓碑东倒西歪。
张铁柱指着那边道:“将军,那就是小人说的乱葬岗。当年金兵把死了的汉人随便往这儿一扔,连席子都不给卷。后来汉人自己偷偷来埋,埋着埋着就成了乱葬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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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弃疾下马,走进乱葬岗。雪覆盖着坟包,露出几块歪斜的墓碑。他蹲下,拂去一块碑上的雪。碑上刻着字:“先考王公讳大牛之墓,天会十年立”。天会十年,是金太宗年号,对应宋高宗绍兴二年。
他站起身,望着这片坟包,望着那些被遗忘的名字,久久无言。
风从北方刮来,卷起雪沫,打在脸上冰凉刺骨。他没有动,只是站着,像一尊雪中的石像。
杨石头跟上来,小声道:“大人,该回去了,天快黑了。”
辛弃疾点头,转身走出乱葬岗。上马前,他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坟包,轻声道:“等打完仗,给他们立块碑。刻上——‘靖康以来,死难汉人同胞之墓’。”
杨石头怔了怔,重重抱拳:“标下记住了。”
戌时,留守司衙门后院。
辛弃疾坐在梅树下,面前摆着一碗酒。梅花开得正盛,红艳艳的,在月光下格外清晰。那盏纸灯还系在枝头,灯罩上“燕云归汉”四字隐约可见。
杨石头端来饭菜,放在石桌上:“大人,用饭吧。”
辛弃疾点头,却没有动筷子。他望着那盏灯,望着那些梅花,望着月光下这座刚光复的城。
“杨石头。”
“标下在。”
“你说,岳帅这会儿在哪儿?”
杨石头怔住,想了想,小声道:“岳帅……岳帅应该在天上看着咱们吧。”
辛弃疾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却没有笑出来。他端起碗,扒了口饭,嚼着,咽下去。
“他应该在朱仙镇。”他说,“在那儿看着咱们,从汴京看到燕京,从燕京看到黄龙府。”
杨石头低下头,不说话。
辛弃疾吃完饭,放下碗,站起身。他走到梅树下,伸手摸了摸那盏灯。灯罩冰凉,边缘粗糙,那个被流矢射穿的洞还在。
“等回汴京,把这盏灯还给那个老丈。”他说,“告诉他,灯带到黄龙府了。”
杨石头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