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。”张弘范道，“兵贵神速。咱们刚破南营，金兵军心已乱，正该一鼓作气打过去。等三日，他们缓过劲来，城就难攻了。”

辛弃疾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张弘范继续说:“末将的伤不碍事，骑马打仗不行，但给大人出出主意还行。大人，您让末将跟您去，末将保证不拖后腿。”

辛弃疾沉默良久，终于开口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三日？”

张弘范一怔。

“因为你在发烧。”辛弃疾道，“你伤口感染了，军医说，若不好好养，这条命可能保不住。”

张弘范愣住，伸手摸了摸额头——确实烫得吓人。

“所以我才等三日。”辛弃疾站起身，“等你退烧，等你这条命保住。黄龙府不会跑，但你会。”

他走到帐门口，回头看了张弘范一眼:“好好养着。城，我替你打。命，你自己保。”

张弘范望着他的背影，嘴唇翕动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申时，大营东南角的伤兵营。

辛弃疾走进去时，里面躺满了人。昨夜一战，伤亡三百余人，重伤八十有余。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，满手是血，满脸疲惫。

他走到一个年轻士卒的榻前。那人大腿中了一刀，伤口已包扎好，但脸色惨白，疼得直冒冷汗。见辛弃疾来，他挣扎着想坐起，被按住。

“躺着。”辛弃疾蹲下，看着他，“叫什么？”

“小人……小人周虎。”那年轻士卒声音发颤。

“哪里人？”

“燕京人。”周虎道，“小人爹娘都死在金人手里，小人从小要饭长大。这回张将军策反，小人第一个报名。小人……小人想替爹娘报仇。”

辛弃疾握着他的手:“仇，会替你报的。你先好好养伤，养好了，跟着大军一起进城。”

周虎眼眶泛红，重重“嗯”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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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弃疾又看了几个重伤的，问了问伤情，嘱咐军医好生照料，才走出帐篷。杨石头跟在身后，小声道:“大人，您对伤兵真好。”

辛弃疾没有回答。他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，望着江对岸那座沉默的城，轻声道:“他们替我打仗，我替他们收尸。应该的。”

戌时，大营中央生起一堆篝火。

辛弃疾坐在火边，杨石头端来一碗热汤。他接过喝了一口，烫的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望着火光，忽然想起很多人——岳帅，沈晦，虞方，赵横，玄真道长，还有那些死在半路上的弟兄。

“大人。”杨石头忽然道，“您说，岳帅当年要是打到黄龙府，会是什么样？”

辛弃疾沉默片刻，轻声道:“会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不一样？”

“不会有靖康之耻，不会有四十年沦陷，不会有那么多人家破人亡。”辛弃疾望着火光，“岳帅说，直捣黄龙府，与诸君痛饮尔。可惜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杨石头低下头，也不说话了。

篝火噼啪作响，映着两人的脸。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声，传来战马的喷鼻声，传来夜风吹动旗帜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