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横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将军,都安排好了。亥时换岗,咱们的人已经把守城门。只等子时一到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张弘范打断他,“你去吧,盯着城头。若有异常,立刻来报。”
王横抱拳离去。
张弘范独自站在阴影里,从怀中摸出那盏纸灯。灯还灭着,灯罩上那四个字在昏黄光影里若隐若现。他把灯举到眼前,看着那四个字,看着那个被流矢射穿的洞。
“燕云归汉。”
他轻声念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灯系在腰带上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还有半个时辰。
城外,乱石岗。
辛弃疾站起身,抖落满身积雪。他望着燕京方向,雪还在下,但小了些,隐约能看见城墙的轮廓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上马,准备。”
身后,四百二十七骑纷纷起身,翻身上马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马蹄踏雪的轻响,甲叶碰撞的微声,战马压抑的喷鼻。
辛弃疾翻身上马,从旗杆上解下那面岳字旗,系在自己背后。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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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摸出怀表。表针指向子时差一刻。
“张弘范。”他轻声道,“别让辛某失望。”
燕京东门,子时差一刻。
张弘范站在城门洞最深处,盯着城外那片浓稠的黑暗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雪沫子,打在脸上像针扎。
王横急匆匆跑来:“将军,城头巡哨换过了,都是咱们的人。女真人的巡逻队刚过去,下一队要半个时辰后才来。”
张弘范点头,攥紧腰间的灯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每一息都像一年。他听着自己的心跳,听着风声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——子时了。
他摸出火折子,擦亮。
火苗跳起来的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父亲。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,说:“弘范,你记住,这辈子做错事不要紧,要紧的是——做错之后,有没有胆子认,有没有命还。”
他有命还。
今夜就是还的时候。
火折子凑近灯芯。灯芯“嗤”的一声燃起来,火苗很小,在风里剧烈摇曳,随时会灭。但张弘范用手护着,护得紧紧的,让它慢慢变大,变大,终于稳稳燃烧起来。
他把灯高高举起。
火光穿透门缝,穿透风雪,穿透子时最深的黑暗。
“开城门——!”
沉重的门闩被抬起,包铁的木门缓缓推开。门缝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终于——
城门外,雪原上,四百二十七骑列阵而立。
最前方,辛弃疾策马而立,背后岳字旗猎猎作响。他望着城门洞里那盏飘摇的纸灯,望着灯下那个浑身浴血的人影,缓缓拔出腰间的“破敌”剑。
剑身雪亮,映出他眼中的火光。
“杀——!”
马蹄声如雷,四百二十七骑如潮水涌向城门。
张弘范站在门洞里,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铁流,忽然笑了。
笑里带着血,带着泪,带着四十年来第一次的痛快。
他举起那盏灯,朝着冲在最前方的辛弃疾晃了晃。
灯罩上四个字,在火光里清晰可见:
“燕云归汉”。
燕京城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