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父亲张柔,当年降金,是为了保易州百姓。后来金人毁诺,他跪在帅府门前淋了一夜雨,回去就病了。”辛弃疾声音很轻,“这样的人,养出来的儿子,骨头里多少还有点东西。”
杨石头低下头,不再言语。
辛弃疾闭上眼,继续数呼吸。
正月初十,辰时,燕京城内,纥石烈志宁府邸。
张弘范隐在府外一条小巷的阴影里,盯着大门。纥石烈志宁每日辰时必出府巡视城防,这是他昨夜从王横口中问出来的。若能在此刻刺杀此人,燕京守军必乱。
但他没有动。
不是怕死。是怕打草惊蛇。
他盯着那扇朱漆大门,看着门前的金兵换了一岗又一岗,看着挑担的小贩从门前经过,看着乞丐蹲在墙角晒太阳。辰时三刻,大门打开,一队骑兵涌出,当中一人披黑色铁甲,腰悬长刀,正是纥石烈志宁。
张弘范攥紧刀柄,手背青筋暴起。
三十步。只需三十步,一个冲刺,一刀劈下——
他没有动。
纥石烈志宁策马而过,根本没有注意到巷子阴影里那双充血的眼睛。
张弘范松开刀柄,手心全是汗。
他想起辛弃疾的话:只策反,不强求。若事不可为,立刻撤回。
他没有撤。
但也没有动。
巳时,东门营地,王横的值房。
张弘范坐在角落里,看着王横把最后一批家眷送走。六个女人,十一个孩子,最大的十三岁,最小的还抱在怀里。她们都换上了破旧衣裳,脸上抹了锅灰,扮作逃难的流民。
“将军,都安排妥了。”王横擦着汗,“密道那边,有咱们的人接应。天黑之前,她们就能出城。”
张弘范点头:“你那些弟兄,都交代清楚了?”
“交代了。”王横压低声音,“今夜亥时换岗,咱们的人把守城门。子时一到,见火光便开城门。”
张弘范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雪又要下了,铅云压得很低,几乎擦着屋脊。
“将军。”王横忽然道,“末将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讲。”
“您降宋,是为了什么?”
张弘范没有回头。他望着窗外,望着那些在营地里来往走动的汉军士卒,望着他们麻木的脸、疲惫的背影。
“为了还债。”他说。
王横怔住。
“我欠汉人十八条命。”张弘范转过身,看着他,“白河一役,抵了两条。易州杀完颜福寿,抵了两条。还剩十四条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今夜若能成事,三百二十个弟兄的命,加上城外那四百多条命,算我抵了十条。还剩四条,留着慢慢还。”
王横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申时,城外,乱石岗。
雪终于下了。鹅毛大雪铺天盖地,顷刻间天地一片混沌。辛弃疾伏在岩石后,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,像尊雪雕。他没有动,只是偶尔眨一下眼,抖落睫毛上的雪片。
杨石头缩在他身后,冻得嘴唇发紫。他不敢生火,不敢跺脚,只能把手塞进袖子里,把脚缩进马腹底下,靠战马的体温取暖。
“大人。”他哆嗦着问,“您说张将军在城里,冷不冷?”
辛弃疾没有回答。
他望着燕京方向。大雪遮住了一切,看不见城墙,看不见城楼,看不见白云观的废墟。但他知道,那里有人正在等着,等着今夜子时,等着那盏灯亮起来。
他从怀中摸出那块怀表。表针指向申时三刻。
还有八个时辰。
他闭上眼,继续数呼吸。
亥时,燕京东门。
张弘范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,望着头顶那盏气死风灯。灯在风里摇晃,光影跟着晃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