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石头悄悄进来,见他在休息,正要退出去,辛弃疾睁开眼:“什么事?”
“大人,张弘范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张弘范走进殿内,单膝跪地:“末将请命,随大人赴燕京。”
辛弃疾看着他:“你欠的债,还剩十四条。去燕京,可能一条都还不完,就死在那边。”
“末将知道。”
“那还去?”
张弘范抬头,目光平静:“末将的父亲,埋在易州。末将的罪,在燕京犯下。若死在燕京,那是赎罪。若活着回来,接着还债。”
辛弃疾与他对视良久,终于点头:“准了。初五寅时,北门集合。”
张弘范叩首:“谢大人。”
他退出殿外。杨石头小声道:“大人,您真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辛弃疾闭上眼,“但能用。”
正月初一,汴京城内爆竹声声,百姓自发祭祀天地祖宗。有人在大相国寺门口摆了供桌,供着岳帅的牌位。有人在自家门口挂起红灯笼,灯笼上写着“迎王师”。有人在街上相遇,拱手道贺,贺词只有四个字:
“汴京回来了。”
辛弃疾站在延福宫最高处的阁楼上,望着这座苏醒的古城。杨石头立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那盏灭了的纸灯。
“大人,这灯还留着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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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弃疾接过灯,抚摸着灯罩上那个被流矢射穿的洞。灯油尽了,灯芯干了,但灯架还在,灯罩上那四个字还在——“燕云归汉”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等打到燕京那天,再点亮它。”
他把灯还给杨石头,转身望向北方。
正月初五,寅时,汴京北门。
五百骑整装待发。所有人都是便装,扮作商队模样,但马侧藏着短刀,行囊里塞着震天雷。辛弃疾仍是那身旧铁甲,外罩一件寻常百姓的棉袍,肋间缠紧了绷带。
李显忠来送行。老将军握着他的手,久久不语。
“李帅,辛某走了。”辛弃疾抽回手,翻身上马。
“幼安。”李显忠忽然喊住他。
辛弃疾回头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李显忠声音沙哑,“老夫这条命,还要留着看你直捣黄龙。”
辛弃疾笑了笑,没有答话。他催马,五百骑缓缓启动,踏碎满地残雪,没入北方无边的夜色。
城楼上,那面岳字旗猎猎作响。
大相国寺的晨钟,正在敲响。
一百零八声,一声不多,一声不少。
钟声里,五百骑渐行渐远,终于消失在北方地平线。
钟声里,汴京城门缓缓关闭,等待下一次开启。
钟声里,辛弃疾肋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。但他没有停,只是把那盏灭了的纸灯,系得更紧了些。
燕京还在那里。
债,还在那里。
路,还在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