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死寂。
陈到第一个跪下来:“末将愿随大人赴燕京!”
刘整跪地:“末将愿往!”
郭药师迟疑一瞬,也跪了下来:“郭某愿往。”
杨石头早就跪着,此时重重磕头:“大人去哪,标下去哪!”
李显忠看着跪了一地的人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都起来。老夫……准了。”
他走到辛弃疾面前,伸手扶他起来,低声道:“幼安,你比岳帅还疯。岳帅当年,好歹还听朝廷的。你连朝廷都不听,只听自己的命。”
辛弃疾笑了笑,笑里带着血腥气:“岳帅听朝廷的,死在风波亭。辛某不听朝廷的,至少能死在战场。”
李显忠沉默良久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准备何时出发?”
“腊月二十九,祭灶后七日,正月初五。”辛弃疾道,“正月初五,金人还在过年,防备最松。我率五百骑,扮作商队,混入燕京。”
“五百骑够吗?”
“够了。”辛弃疾望向北方,“石嵩被困七日,玄真道长赴死,白云观化为灰烬——这些债,该收了。”
腊月二十八,汴京外城,原郭药师部驻地。
刘整与郭药师并肩站在一处粮仓前,看着士卒们从仓里搬出一袋袋粮食。粮仓主人是个肥头大耳的商人,被押在一旁,浑身发抖。
“郭将军,这已经是第七家了。”刘整低声道,“名单上的十三家,抄了七家,抄出粮食八千石,银钱五万贯。够了。”
郭药师点头:“剩下的六家,两家罪轻,可罚粮免抄。四家罪重,继续抄。”
“你不怕辛大人说你公报私仇?”
郭药师转头看他:“刘将军,你信郭某吗?”
刘整沉默片刻:“信一半。”
“一半够了。”郭药师苦笑,“郭某这辈子,被人信过零次。有一半,已经是赚了。”
他走到那商人面前,蹲下,看着对方抖如筛糠的脸:“张员外,你囤的粮,郭某拿走了。你在金人那儿挣的黑心钱,郭某也拿走了。你有冤,可以去辛大人那儿告我。但告之前,先想想——你当年帮金人逼死的那三户汉人,他们的冤,去哪儿告?”
张员外抖得更厉害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郭药师起身,挥了挥手:“押下去,交有司审问。若查出命案,依法处置。”
士卒押着人走了。刘整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郭将军,你变了。”
“没变。”郭药师望着灰白的天,“只是这辈子,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干人事。”
腊月二十九,延福宫偏殿。
辛弃疾坐在榻上,韩大夫正在给他换药。伤口比前日好了些,腐肉刮尽后,新肉正在生长,但仍需时日愈合。
“大人,您这伤,若再崩裂,神仙难救。”韩大夫声音沉重。
“知道了。”辛弃疾语气平淡。
韩大夫叹了口气,不再劝。他缠好绷带,收拾药箱,临走前忽然回头:“大人,老朽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石嵩那孩子,老朽想收为徒。”韩大夫道,“他天资虽不高,但心性坚韧,《青囊书》又已记在脑中。若能悉心调教,将来必成一代名医。”
辛弃疾看着他,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:“韩大夫,你这是捡了个宝。”
“是老朽高攀了。”韩大夫躬身一揖,“谢大人成全。”
他退出殿外。辛弃疾靠在榻上,闭目养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