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半夜停的。
寅时初刻,陈到勒住战马,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停下。一百二十人,三十张神臂弓斜背在肩,五十枚震天雷用油布裹了藏在行囊深处,此刻都伏在马背上,呵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雾。
前方就是陈桥驿。
这座因宋太祖黄袍加身而闻名天下的驿站,如今成了金兵东线粮草中转之地。木栅栏围起的营地里透出零星灯火,辕门上挂的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,把哨兵拖长的影子投在雪地上。
“统制,直接摸进去?”副手王猛压低声音问。他是个河北汉子,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,是在太原守城时留下的。
陈到的独眼盯着驿站东南角——那里有座废弃的祠堂,屋脊塌了半边,但砖墙还算完整。“先派两个弟兄摸清哨位。记住,寅时三刻前不能见血。”
“得令。”
两个黑影贴着雪地匍匐前进。陈到解下腰间皮囊,灌了口掺着姜末的烧酒,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他想起四十五年前——那时他还不是独眼,父亲是岳家军的一名队正。绍兴十年,岳帅兵进朱仙镇,父亲奉命率五十骑前出侦察,就是在陈桥驿附近遭遇金兵游骑。
那一战,父亲回来了,但带回来的五十骑只剩十七人。父亲左眼被流矢射穿,军医用烧红的匕首烫了伤口才保住命。后来父亲常说:“陈桥这地方,专收人眼睛。”
陈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洞的左眼眶——那是三年前在徐州城外,被金兵铁蒺藜锤砸碎的。当时他以为自己要死了,但闭上眼前,忽然看见父亲那只瞎眼正瞪着他。
于是他活下来了。
“统制。”探路的弟兄回来了,声音发紧,“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?”
“营里人太少。”探子喘着气,“按规制,这种粮草中转站至少驻兵二百。可我们摸了一圈,最多……五十人。”
陈到心头一沉。
太少了。少得不正常。
“还有,”另一名探子补充,“马厩里战马只有二十来匹,但草料堆得老高。粮仓门上的锁……锈死了。”
陈到独眼眯起。锈死的锁,意味着很久没开过仓。五十守军,二十匹战马,却围着一个不用的粮仓守卫?
“中计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几乎同时,驿站西北角传来梆子声——三急两缓,是金兵夜间换哨的信号。但声音刚落,东南角废弃祠堂方向,忽然亮起一点火光。
不是灯笼,不是火把,是那种用牛油浸过的草绳,烧起来有股特殊的焦臭味。
陈到浑身汗毛倒竖。那是岳家军早年用过的联络信号——牛油草绳燃起的烟是青白色,在无风夜里能笔直上升三十丈。父亲教过他:三短一长,意为“有诈,速退”。
可这信号,怎么会出现在金兵控制的陈桥驿?
“统制,怎么办?”王猛手按在刀柄上。
陈到盯着那缕青烟,独眼里光芒闪烁。半晌,他咬牙道:“撤。往东退三里,进芦苇荡。”
“那任务……”
“任务照旧。”陈到调转马头,“但得先弄清楚,祠堂里是人是鬼。”
队伍悄然后撤,马蹄裹了粗布,踏雪无声。三里路转瞬即至,芦苇荡枯黄的秆子在晨雾中如一片凝固的海。陈到留下王猛带大部隐蔽,自己点了三个最精干的弟兄,卸了甲胄,只带短刃,重新摸回驿站。
天色将明未明,正是夜最黑的时候。
四人从芦苇荡南侧潜近,沿结冰的河沟爬到祠堂后墙。墙根有狗洞,被积雪半掩着。陈到第一个钻进去,落地时肋部撞到硬物——是半截石碑,碑文已模糊,只辨得一个“宋”字。
祠堂内比外面更黑。蛛网挂在梁上,神龛空了,供桌翻倒在地。但地上没有积雪——有人清扫过。
“上面。”一个弟兄指了指。
陈到抬头。祠堂二楼的木梯早已朽坏,但横梁上搭着几块木板,构成一个简陋的栖身之所。此刻,那里有双眼睛正看着他们。
眼睛的主人是个老者,须发皆白,裹着件破羊皮袄,手里握着把柴刀。
“岳家军?”老者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