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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连营 广林子 2396 字 1个月前

帐外北风卷着雪沫,拍打在牛皮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七里营中军帐内,牛油灯的火苗在气流中摇曳,将围在地图旁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
辛弃疾肋间的箭伤又在渗血。

他能感觉到绷带下温热的湿意,但面上神色未变,只是将撑着桌沿的左手指节绷得发白。地图是岳霆留下的那幅燕云舆图记忆的临摹——十六州的山川关隘、河流渡口、城池兵站,此刻在粗糙的麻纸上展开,每一道墨迹都沉甸甸地压着四十年的风霜。

“汴京守军万余,分驻四门及皇城。”陈到的独眼在灯火下泛着光,生满老茧的手指划过图上标注,“东门守将耶律元宜,辽国旧族,麾下三千契丹兵,与女真人有宿怨。西门是汉军都统郭药师,此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墙头草。”

“南门呢?”辛弃疾声音有些沙哑。

“南门主将是完颜宗贤的旧部,纥石烈志宁。”答话的是刘整,这位刚刚率三百汉军反正的将领站在帐门旁,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,“铁浮屠残余八百骑在他麾下。此人善守,但性情暴烈。”

帐内静了静。炭火盆里传来木柴哔剥的声响。

“北门呢?”辛弃疾又问。

陈到与刘整对视一眼。陈到沉声道:“北门守将是张弘范。”

这个名字让帐内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。辛弃疾抬起眼:“就是那个在楚州屠了周氏药铺全族的张弘范?”

“正是。”刘整的声音很低,“此人麾下四千步卒,皆是百战老兵。他父亲张柔原是金国汉军万户,他自幼在金营长大,对宋人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明了。

辛弃疾盯着地图上汴京北门那个墨点,良久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李招讨使的主力何时能到?”

“最快也要腊月二十二。”帐外传来声音,李显忠掀帘而入,肩头落满白雪。老将军解下大氅,走到地图前,“八千步骑,三百艘战船运载的粮秣军械,都需要时间。水路冰封,破冰船已从登州出发,但至少还需五日。”

“今日腊月十八。”辛弃疾算着日子。

“四天。”李显忠看着他,“你只有五百……不,六百五十人,要在四天内,为八万北伐大军打开汴京的城门。”

帐内无人说话。风从帘缝钻进来,吹得灯火又是一阵乱晃。

“不是六百五十人。”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虞方忽然开口。这位背嵬军老卒的脊椎碎了,此刻半靠在特制的木椅上,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睛亮得骇人,“是六百五十人,加上四十年前就该进汴京的三万岳家军亡魂。”

他说话时气息不稳,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。韩大夫站在他身后,手按在他肩上,似是在渡入真气——那是“九死还魂散”药力将尽前的维系。

辛弃疾看向虞方,又看向帐内诸人:独眼的陈到,神色复杂的刘整,年轻而紧绷的杨石头,还有那些从七里营、从附近村镇、从刘整军中挑选出来的校尉们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风雪、饥寒和仇恨。

“虞老哥说得对。”辛弃疾终于松开撑着桌沿的手,任那阵晕眩袭上来,又强行压下去,“我们不是六百五十人在打仗。”

他走到帐中悬挂的那面岳字旗前——旗是从地宫里取出的,绢布已泛黄,边缘有火烧的痕迹,但那个“岳”字依旧如血。旗旁挂着那套瘊子甲,甲叶在灯下泛着冷硬的乌光。

“四十年前,岳帅在朱仙镇接到十二道金牌时,汴京城就在眼前。”辛弃疾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那日之后,三军恸哭,声震原野。有老卒以头抢地,血流满面问:‘吾等血战十年,为何不能复汴京?’无人能答。”

帐内有人开始喘粗气。

“四十年了。”辛弃疾转身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当年在朱仙镇痛哭的老卒,大多已埋骨荒丘。他们的儿子长大了,儿子又生了孙子。三代人,年年望南,岁岁盼王师。有人等瞎了眼,有人等白了头,有人在除夕夜朝着临安方向磕三个头,然后悬梁自尽——因为他们觉得,这辈子等不到了。”

杨石头猛地抬手抹了把脸。

“但现在我们来了。”辛弃疾指向地图上的汴京,“不是八万大军,是六百五十人。但我们是第一批——第一批重新踏上这条路的宋军。汴京城墙上那些守军会看见,城里的百姓会看见,岳帅在天之灵会看见:四十年后,终于有人回来了。”

他顿了顿,肋间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,但声音反而更加斩钉截铁:

“这一战,不为擒将夺旗,不为斩首立功。只为一件事——”辛弃疾一字一顿,“告诉全天下,告诉黄河两岸千万遗民,告诉四十年来所有含恨而死的魂灵:大宋,没有忘!”

帐内死寂一瞬。

然后陈到第一个跪下,独眼里滚出浑浊的泪:“末将愿为先锋!”

“末将愿往!”刘整单膝跪地。

“标下去!”杨石头声音带着哭腔。

一个接一个,帐内所有人跪了一地。连虞方都挣扎着要从木椅上滑下来,被韩大夫死死按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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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虞方!”辛弃疾喝道,“你给我好好活着!你的眼睛,要替所有没能看见这一天的背嵬军老卒,亲眼看着岳字旗插上汴京城头!”

虞方浑身一震,终于不再挣扎,只是抬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