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运全部。”辛弃疾已有计较,“只取轻便的——弩箭、火器、金银。甲胄兵器太重,先不动。等我们在汴京站稳脚跟,再分批来取。”
“站稳脚跟?”缺耳老卒——现在该叫钱老五了,他最终活着游过来了,虽然冻得嘴唇发紫——疑惑道,“就我们这二十几个人?”
“不止。”辛弃疾看向汴京城,“城里……还有兄弟。”
夜色渐深。子时将至时,辛弃疾带人潜向大相国寺。寺周果然守备松懈——金兵主力都在城里火并,只留了少量守军。
他们从后山密道入口潜入。那是处伪装成坟墓的石门,辛弃疾用沈晦印玺碎片开启。门后是长长的台阶,直通地宫深处。
当第一仓储室的火把被点燃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成堆的木箱整齐码放,望不到头。箱盖上烙印着字迹:神臂弓、瘊子甲、步人甲、震天雷、霹雳炮……还有整整一仓的金银铜钱,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陈到颤抖着手打开一口木箱,里面是崭新的弩机,机括上还涂着防锈的油脂。他取出一把,拉弦试了试,弓弦铮然作响。
“二十八年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些东西……等了二十八年……”
辛弃疾走到一口标着“岳”字的箱子前。撬开,里面不是兵器,是整整一箱文书——岳帅的练兵手札、北伐方略、还有与沈晦往来的书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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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开最上面一本,扉页上是岳帅亲笔:
“此卷所记,皆北地山川险要、金兵布防、民情向背。若他日王师北伐,当以此为凭。鹏举手书,绍兴十年秋。”
字迹遒劲,力透纸背。
辛弃疾合上书,深深吸了口气。他将书卷小心收起,转身对众人道:“开始搬运。弩箭每人背两捆,火器能拿多少拿多少,金银……尽量带。”
二十几人如蚂蚁搬家,将物资一点点运往密道。钱老五背了整整三捆箭,压得直不起腰,却咧嘴笑:“够本了……够本了……”
子时三刻,第一批物资已运出。辛弃疾留在地宫里,点燃了最后一盏长明灯。火光跳动着,照亮壁上那些刻字——“精忠报国”、“还我河山”、“直捣黄龙”……
他对着那些字迹,深深一揖。
“岳帅,沈大人,王将军……东西,我们取走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剩下的……等我们打回来,再取。”
走出地宫时,汴京城方向的喊杀声已渐弱。谁胜谁负,尚不可知。但辛弃疾知道——从今夜起,北伐,不再是一句空话了。
他们有弩箭,有火器,有钱粮,有岳帅的手札,有沈晦的图,有这一路用血换来的经验。
还有二十几个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。
够了。
回七里营的路上,没人说话。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物资,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。晨曦初露时,他们终于看见七里营的土地庙。
庙门口,韩大夫正焦急张望。见众人归来,急迎上来:“怎么样?”
陈到卸下背上的木箱,打开,露出里面锃亮的弩机:“取回来了。”
韩大夫怔怔看着那些物资,忽然老泪纵横:“王将军……你看见了吗……你等的东西……终于……”
庙里,虞方醒了。他趴在床上,看着堆满庙堂的军械,眼睛亮得吓人:“辛……辛枢相……我们……我们真的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辛弃疾握住他的手,“接下来,该练兵了。”
窗外,天亮了。
腊月二十三的朝阳照进破庙,照亮那些尘封了二十八年的兵器,也照亮了每一张疲惫却坚定的脸。
北伐的火种,终于在这一日,真正点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