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原死寂。
“所以,”完颜宗贤看向辛弃疾,“辛枢相此刻若死在这里,和议便成废纸。你,现在是我大金国要保的人。”
曹骏如遭雷击,嘶声道:“不可能!史相公交代——”
“史弥远已死,其党羽正被清算。”完颜宗贤声音转厉,“曹将军,你若此刻退去,本将或可当今日之事未发生。若执迷不悟……”他挥手,身后骑兵弓弩齐举。
曹骏脸色青白交加,最终咬牙挥手:“撤!”
黑衣骑兵如潮退去。完颜宗贤却未动,他目光落在雷铁枪身上,又扫过那面岳字旗,忽然道:“这旗……留着罢。毕竟……”他调转马头,声音随风飘来,“岳鹏举,也算一世英雄。”
金国马队远去,雪原上只剩满地狼藉与喘息声。雷铁枪再也支撑不住,踉跄跪地。辛弃疾急奔过去,却见老卒胸前嵌着三枚铁片,血如泉涌。
“雷大哥!”王瘸子三人扑跪在地,老泪纵横。
雷铁枪却笑了,染血的手抓住辛弃疾腕子:“辛……辛枢相,沈晦……沈大人当年交代的事……咱……咱做到了……”
辛弃疾猛然想起什么,急问:“你们一直守在这儿?”
“守了……十五年。”雷铁枪喘息着,从怀中掏出半块兵符——与辛弃疾怀中那半块严丝合缝,“沈大人说……等一个……肩带箭伤、持此符的人……带我们去……取回甲胄……”
兵符合一,符身微温。辛弃疾喉头哽咽:“雷老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雷铁枪目光渐散,却仍死死盯着那面岳字旗,“咱这些老骨头……早该死在绍兴十一年……多活这些年……值了……”他忽然用尽最后力气,嘶声喊出那句背嵬军战号:
“还——我——河——山——!”
声裂雪原,久久回荡。
老卒的手颓然垂落,眼睛却未闭,仍望着北方——汴京的方向。
苏青珞默默上前,为他阖上眼帘。秦九韶已跪地开始清点伤亡:雷铁枪部四十二人,战死十九,重伤十一。加上王瘸子三人,如今还能站立的岳家军老卒,只剩十五人。
辛弃疾缓缓起身,捡起那面岳字旗。旗角血痕未干,在风中沉甸甸地垂着。
“带上所有能动的,进废窑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透着某种决绝,“治伤,进食,清点甲胄。”
“然后呢?”石嵩问。
辛弃疾望向汴京城方向。那座古城在晨雾中如蛰伏的巨兽,而城中天牢里,炎生正病重待救;大相国寺地宫下,藏着他与沈晦筹备二十年的北伐资粮;更远处,燕京太医局中,《青囊书》残页关乎地宫最后一道锁。
然后?
他握紧断刃与地宫钥匙,两件冰凉的金属在掌心渐渐温热。
“然后,”他说,“去接岳帅的儿子回家。”
雪又下了起来,覆盖了血迹与尸骸。废窑深处,火光亮起,映照着十五张苍老却依旧坚毅的脸。
而汴京城头,某个守卒忽然看见南方雪原上,有一面残破的红旗在风中扬起。
虽只一瞬,却如燎原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