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辛弃疾!”苏青珞霍然站起,眼中泛起水光,“这一路走来,我何时退过?”
窑外风雪骤急,从破窗灌入,吹得火堆明灭不定。辛弃疾看着眼前女子染血的衣袖、结痂的手腕、还有那双从不屈服的眼睛,忽然想起凤凰山观星台那夜,她为他挡箭时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你若死,我埋了你,继续往北走。”
他喉结滚动,最终点头:“好。那你扮作商队主家,我与石嵩为护卫。”又看向秦九韶,“秦兄,你与赵横在外接应,备三辆马车,藏于镇外三里柳树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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计议已定,众人分头准备。王瘸子从木腿中取出个小油布包,里头是三张人皮面具——虽已干裂发硬,但用热水熏软后,依稀能辨出是金国商人的相貌。
“岳帅当年备下的,说将来或许用得上。”老人摩挲着面具边缘,独眼泛起雾光,“没想到……真用上了。”
子夜时分,风雪稍歇。七人离开废砖窑,沿汴河故道冰面北行。冰层在脚下嘎吱作响,两岸枯芦苇在风中如千万柄锈剑摇曳。辛弃疾肩伤疼痛渐剧,却每一步都踏得稳当。苏青珞默默走在他身侧,偶尔在他踉跄时伸手扶住,手指触碰的瞬间,冰凉而坚定。
第三日拂晓,朱仙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那不再是记忆里“箪食壶浆”的义军据点,而是一座森严的堡垒:夯土城墙高达三丈,箭楼林立,墙头金国旗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镇口设有关卡,十余名金兵正在盘查商队。
石嵩已换上一身羊皮袄,脸上抹了煤灰,佝偻着背走上前去。他用熟练的女真话与守军交谈,时不时指指后方辛弃疾等人假扮的商队。守军头目是个络腮胡汉子,接过石嵩递上的“孝敬钱”,掂了掂,挥手放行。
入得镇中,满目皆是皮货摊子。羊皮、狼皮、狐皮悬挂在木架上,在风中如一片片僵硬的魂幡。但辛弃疾目光扫过街巷,却看见许多细节:药铺门板上刻着小小的“周”字——那是周桐当年设的分号;铁匠铺风箱把手磨得发亮,形制分明是宋军匠营所用;甚至当铺柜台后坐着的老朝奉,抬眼时那眼神,分明是见过血的老兵。
王瘸子三人已悄然消失在巷尾。按计划,他们将从镇西一处废弃染坊的地窖,潜入通往岳祠的暗渠。
石嵩领着商队住进悦来客栈。掌柜的是个汉人,见辛弃疾肩部渗血,低声问:“客官这伤……需请郎中么?”
“不必。”辛弃疾摆手,“旧伤复发而已。敢问掌柜,镇中可有好酒?”
掌柜眼神微动:“客官要什么酒?寻常烧刀子,还是……‘朱仙醉’?”
“朱仙醉”三字让苏青珞指尖一颤。那是绍兴十年岳帅犒军时,当地百姓用古法酿的酒,岳家军大捷后曾在朱仙镇痛饮三日。此后金兵占镇,将此酒列为禁酿,私酿者斩。
掌柜见二人神色,心中了然。他左右张望,压低声音:“客官若真想喝,今夜子时,敲后院水井石栏三下。”说罢便低头拨弄算盘,不再言语。
安顿好后,石嵩外出打探。辛弃疾与苏青珞在房中摊开舆图,对照窗外街景,一点点标注驻军位置。忽然,苏青珞轻“咦”一声,指向图中某处:“你看这里。”
那是镇北一片荒废宅院,舆图标注“张宪旧邸”。张宪,岳家军前军统制,绍兴十一年与岳帅同遇害。宅院旁有行小字批注:“宅中枯井通祠下暗窖,然井口已封。沈晦补记。”
“沈晦来过这里。”辛弃疾抚过那行字迹,“或许……他也想取回那些甲胄。”
窗外传来打更声,戌时了。石嵩匆匆归来,带回重要消息:“完颜斜哥今夜在镇守府宴客,宴请的是汴京来的转运副使。镇西岳祠守卫减半,只剩十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有个坏消息——曹骏的人马已到镇南三十里,明日必至。”
时间紧迫。辛弃疾当机立断:“今夜子时动手。石兄去拖住镇守府宴席,我与青珞从张宪旧邸枯井潜入。王老他们按原计划从暗渠进入,三路汇合于祠下暗窖。”
“如何拖住宴席?”石嵩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