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锁西湖,藕花榭在孤山北麓的芦苇深处若隐若现。这座临水小榭的匾额早已朽坏,檐角蛛网密结,唯有廊柱上残存的彩绘,还依稀透出昔年画师云集时的雅致。
陆掌柜引着辛弃疾三人,沿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绕到榭后。那里有株老柳,树干中空,陆掌柜探手进去摸索片刻,咔哒轻响,榭基一块石板悄然移开,露出向下的石阶。
“韩重便在此处。”陆掌柜压低声音,“昨日我将他从地窖移至此地,此处更隐蔽,且有暗道通往后山。”
石阶潮湿,壁上生着青苔。下至底,是间丈许见方的石室,壁上凿有通气孔,隐约透入天光。角落铺着干草,一个人影蜷卧其上,盖着旧毡。
“韩兄弟。”陆掌柜轻唤。
那人动了一下,缓缓转身。烛火映出一张灰败的脸,年约四十,颧骨高耸,双眼深陷,但眸光仍有锐气。他看见陆掌柜身后的辛弃疾,嘴唇颤了颤:“辛……先生?”
辛弃疾疾步上前,单膝跪地:“韩义士,辛某来迟。”
韩重挣扎欲起,肋间剧痛让他闷哼一声。苏青珞忙扶他靠墙,取出水囊喂他饮了几口。
“抄本……被夺了。”韩重喘息着,“但我撕下了最关键的一页。”他从贴身内袋摸出片残纸,边缘焦黑,似是焚毁时抢出的。纸上正是血诏末尾,那个“朕”字最后一笔处,果然有个针尖大小的梅花印。
辛弃疾郑重接过:“有此暗记,足可证伪。”
韩重又看向岳琨,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截断刀上,瞳孔微缩:“这刀……是周五送来的?”
岳琨一震:“韩兄认得?”
“周五是我结义兄弟。”韩重闭目,眼角沁出浊泪,“我们在寿春失散前,约定若一方身死,必托人送信物至临安。这刀原是一对,我这把……”他摸索身侧,却空空如也,“被史党搜去了。”
陆掌柜道:“周五拼死送刀,定有深意。韩兄弟可知那‘京’字何指?”
韩重喘息片刻,低声道:“不是指临安……是指‘京口’。”他见众人不解,解释道,“史弥远在镇江府京口县设有秘密据点,藏匿与金国往来账册。那据点表面是盐仓,实则有地道通江边,一旦事败,他可携巨资乘船出海。”他苦笑,“这是杨峻大哥查出的,他假意投靠史党,便是为挖此秘辛。”
辛弃疾心中一凛。史弥远竟留此后路,可见其心虚。
“杨大哥如今?”岳琨急问。
韩重摇头:“寿春战后便失联。但周五既送刀来,说明杨大哥那条线还在活动。”他忽抓住辛弃疾衣袖,“辛先生,三日后崇政殿之会,史弥远必有布置。他掌控殿前司,可在宫中直接动手……你们需有内应接应。”
“内应是何人?”
“我也不知。”韩重咳了几声,血丝渗出嘴角,“只知那人传话用‘连钱令’,且能调动宫中部分禁卫。陆掌柜,”他转向陆文渊,“你师父当年,是否在殿前司埋过暗桩?”
陆掌柜沉吟:“沈师确有安排,但二十年过去,人事更迭,恐难维系。”他忽想起什么,“秦九韶今晨传信,说算盘巷来了个陌生账房,专打听梅隐社旧事。我已让他暂避。”
石室中一时沉寂,只闻韩重粗重的喘息。良久,辛弃疾道:“无论如何,三日后必须入宫。史弥远既知血诏抄本有伪,必会在崇政殿发难,诬陷张枢密。我们若迟了,张枢密性命难保。”
苏青珞忽道:“我与你同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