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官船顺流而下,船头站着两名差役,正朝河面张望。苏青珞急将辛弃疾按入水中,二人借筏子遮掩,只露口鼻。官船从旁驶过,差役的对话随风飘来:
“……真是晦气,大冷天还要巡河。”
“少牢骚,上头说了,那伙叛党可能走水路。仔细瞧,有可疑船只立即扣下。”
官船渐远。苏青珞搀着辛弃疾急泅到对岸,岳琨接应上岸。三人在桑林中瘫坐喘息,浑身湿透,寒风吹来,冷彻骨髓。
岳琨生起火堆,烘烤衣物。辛弃疾蜷在火旁,牙关打战,面如金纸。苏青珞解开他肩上湿布,伤口皮肉外翻,已化脓发黑。
“必须找郎中,”她声音带了哭腔,“否则伤口溃烂入骨,这条胳膊就废了!”
岳琨咬牙:“我去仪征城里找药。”
“不可!”辛弃疾虚弱却坚定,“此时进城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他喘息片刻,“沈晦册子记有金疮药方,你去附近采几味草药,我们先应付。”
岳琨依言去了。苏青珞用短刃割去腐肉,辛弃疾咬住枯枝,额上青筋暴起,却一声未吭。待岳琨采回草药——车前草、蒲公英、马齿苋,皆是常见野草——捣烂敷上,用烘干的布条重新包扎。
夜幕降临时,三人已烤干衣物。岳琨猎得两只野雀,在火上烤了分食。辛弃疾勉强吃了几口,便昏沉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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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青珞守着他,借火光翻阅沈晦册子。册中不仅记载山河印开启之法、史党罪证藏处,还有沿途可用暗桩、联络暗号。她翻到临安篇,见页边有蝇头小楷批注:“梅隐旧社,今聚于众安桥南瓦舍,以说书为掩。持五瓣梅信物,可觅陈娘子。”
陈娘子?苏青珞蹙眉。前文提及的陈默是男子,这陈娘子又是何人?莫非是陈默家眷,或是社中另一位执事?
正思忖间,辛弃疾忽然梦呓:“……渡江、渡江……直捣黄龙……”
苏青珞替他掖好外袍,指尖拂过他紧蹙的眉间。这位曾写“醉里挑灯看剑”的豪杰,如今在梦中,是否仍见铁马冰河?
岳琨添了些柴,火星噼啪炸开。“苏姑娘,你也歇会儿,后半夜我守。”
苏青珞摇头:“我睡不着。”她望向南边夜空,“你说,张枢密此刻在临安如何了?”
岳琨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史弥远既敢如此大张旗鼓截杀我们,必是朝中已占上风。张枢密此番入京,恐是……凶多吉少。”
火光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。远处仪征城传来隐约梆子声,二更天了。
“但我们必须到临安。”苏青珞轻声却坚定,“不为封侯拜将,只为让那些死去的人——沈晦、杨峻、陈七、周五、罗老汉,还有千千万万靖康年间的亡魂——他们的血,不能白流。”
岳琨重重点头,握紧那截断刀。刀身“京”字在火光中,似染了血色。
辛弃疾在梦中又咳嗽起来,苏青珞忙喂他喝水。他睁眼片刻,眸光涣散,喃喃道:“青珞,我梦见沈晦前辈了……他在矿洞里刻字,一笔一划,刻了二十年……”
“他在等你把东西带到。”苏青珞握紧他的手。
辛弃疾复又昏睡。岳琨起身,望向南方黑暗深处。三百里外,临安城的灯火彻夜不熄,那是一座用繁华锦绣包裹着的战场。而他们这三个伤痕累累的逃亡者,正携着一方印、一纸诏、一把断刀,走向那座城的深处。
夜风掠过桑林,如无数叹息。但火堆仍在燃烧,一点微光在这寒夜里,倔强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