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握住她的手,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,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为了你们,为了死去的弟兄,我也不能倒。”他顿了顿,“营中伤员,这几日可有好转?”
提到伤员,苏青珞眼神黯淡了一下:“用了新拨来的药,加上你让优先保障饮食,重伤的几位,命算是暂时保住了,但恢复极慢。轻伤员里,又有几个因为缺药和营养不良,伤口反复,转为重伤……若是药材充足,本不该如此。”她声音有些哽咽,“还有……今日分发口粮时,有几个淮西军的老兵,故意在我们领粮的队伍旁说风凉话,什么‘北边来的就是能吃’、‘白占粮饷’……咱们的人差点又跟他们冲突起来,幸好魏将军及时赶到弹压了。”
辛弃疾眼中寒光一闪,旋即压下。他知道,这种底层的摩擦与歧视,往往最伤人,也最难控制。“告诉魏胜,再有此类事情,不论对错,先将我们的人带回来,由我处置。对外,绝不能先动手。”
苏青珞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她看着辛弃疾憔悴却依旧坚毅的侧脸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轻声道:“药喝了,早些歇息吧。我再去看看伤号。”
看着苏青珞离去的背影,辛弃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营内的艰难,外部的压力,如同一把把无形的锉刀,考验着这支队伍的凝聚力与他的心力。
然而,考验远不止于此。两日后,陈亮带回来了一个更令人心寒的消息。
“幼安,我刚从虞副使处得知,”陈亮面色极其凝重,声音压得极低,“史弥远在临安,授意其党羽,正式上了一道奏章。表面是弹劾淮北某些将领‘虚报战功、糜耗粮饷’,实则暗指我部‘来历不明、军械逾制、恐为金人奸细或乱军残余’,要求朝廷派员‘彻查’,并‘暂行节制,以防生变’。更毒辣的是,奏章中隐约提及‘前朝遗物’、‘人心浮动’,分明是在影射血诏之事,攀扯张枢密!”
辛弃疾瞳孔微缩:“朝廷如何反应?”
“官家留中不发,但……已有风声,朝中主和派附和者众。恐怕……派来‘彻查’或‘节制’的钦差,不日就将抵达淮北!”陈亮拳头紧握,“届时,若来的是史弥远心腹,我等便是案上鱼肉!张枢密即便想保,恐怕也……”
就在这时,帐外亲兵急报:“督军!营外来了几名宫中内侍打扮的人,还有一队殿前司的兵马护卫,声称奉旨而来,要见督军!”
来得这么快?!辛弃疾与陈亮对视一眼,均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。史弥远的手段,竟如此迅疾狠辣!
“请他们到中军帐等候,我即刻便到。”辛弃疾沉声下令,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。他知道,真正的“暗潮”,已化为汹涌的浪头,拍打到了辕门之前。
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再次掠过帐壁上那面赤帜的投影。雪刃需砺,以对寒芒;丹心虽赤,怎敌暗潮?但无论如何,这一步,他必须去面对。这不仅关乎个人生死,更关乎身后数千弟兄的存亡,关乎这支从北地带出来的、不屈的抗金火种,能否在这江南的寒风冻土中,存活下去,乃至……重新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