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似道带人“清点核查”后的北援先锋军营区,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秩序,但一股无形的、更加沉重的压力,却如同淮水上空积聚的春寒阴云,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那份“安守本分,静候处置”的警告,像一道冰冷的枷锁,悬在头顶,不知何时会骤然落下。
营中的生活仍在继续。士卒们照常操练,号子声在淮水南岸的风中传得很远,却似乎少了几分北地时的野性与激昂,多了几分规矩框架下的沉闷。粮秣军械的拨付果然开始收紧,不仅数量打了折扣,质量也明显不如前几次。送来的粟米掺杂着更多的糠秕,布匹薄脆,箭矢的箭簇用料单薄。沈钧拿着新到的物资清单,眉头紧锁,连连叹息。
“盟主,这般克扣,分明是故意为之。”沈钧将清单递给辛弃疾,“照此下去,莫说维持战力,便是日常饱腹都成问题。伤员所需药材,更是短了大半。”
辛弃疾接过清单,目光扫过那些刺目的数字,脸上并无太多波澜,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沈先生,从今日起,口粮再减一成,优先保障伤号与操练士卒。药材……让青珞再想想办法,看营区附近能否多采些替代的草药。”
陈亮在一旁,用火钳拨弄着炭盆,火星噼啪溅起:“雪上加霜。史弥远这一手,是想从根子上熬干我们。张枢密那边,恐怕也有难处,或是为了避嫌,或是被掣肘,只能默许。”
“枢相……也有枢相的苦衷。”李珏坐在下首,面色尴尬而无奈。他作为“北援先锋军”副将,夹在中间,最为难受。一方面要执行来自安抚司行辕(可能已被史弥远势力渗透)的命令,另一方面又深知辛弃疾所部的价值与冤屈。“末将已多次向上陈情,言明贵部亟待补给,然……石沉大海。”
魏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:“他娘的!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!难道咱们几千号人,就在这里干等着被饿死、被那帮孙子玩死?辛兄弟,要不然……咱们干脆拉出去,找个山头,还像在北地时一样,自己干!”
赵邦杰(太行)虽然没说话,但眼中也闪动着类似的光芒。他们习惯了北地相对自由(虽然残酷)的生存方式,对江南这套层层叠叠的规矩、绵里藏针的倾轧,感到极度不适与憋闷。
辛弃疾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“不可。拉出去,便是坐实了‘不服管束’、‘形同匪类’的罪名,更给了史弥远调动大军围剿的口实。届时,不仅我们自身难保,张枢密也会被牵连,北伐大局更添变数。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坚定,“我们既然选择了南下,选择了这面王师旗号,便不能轻易回头。越是艰难,越要稳住阵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,手指点向淮水北岸:“金军未退,虎视眈眈。朝廷内部虽有龃龉,但北伐之声未绝。我等之价值,在于此身此力,可用于抗金前线。史弥远之流可以克扣粮饷,可以散布流言,却无法抹杀我们与金虏血战的事实,无法否认我们是一支可用之兵。张枢密今日或许被迫沉默,但只要北伐之意未消,他便终有用我之时。”
他转身,看向墨工和炎生:“二位师傅,军械整备,不可因外物干扰而松懈。新弩需精益求精,即便材料受限,也要在现有基础上,琢磨如何更省力、更精准。火药之道,危险重重,更要谨慎钻研,哪怕进展缓慢,也要步步踏实。我们的‘雪刃’,越是在寒冻之中,越需反复打磨,保持锋芒!”
墨工与炎生肃然领命:“是!”
他又看向魏胜、赵邦杰:“操练不可废,但可稍作调整。减少大规模阵列演练,多练小队配合、山林奔袭、近身搏杀。我们来自北地,山地野战本是长处,需更加精熟。同时,军纪必须严明,尤其约束好北地来的弟兄,绝不可与淮西军发生冲突,授人以柄。忍一时之气,换立足之机。”
魏胜、赵邦杰虽然不甘,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,抱拳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