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王二虎面前,蹲下身,与他平视:“王队正,我知道你饿,大家谁不饿?但饿,不是抢自己弟兄口粮的理由!我们当初从北地南来,是为了投奔王师,是为了打回老家去!不是为了在这里,为了一口野菜粥,跟自己人拼命!”
王二虎被辛弃疾的目光和话语说得低下了头,半晌,才闷声道:“督军……俺……俺错了。”
辛弃疾站起身,对所有人道:“粮食,我会想办法。但前提是,我们必须团结!从今日起,口粮分配,由沈先生与李将军派员共同监督,按伤势、体力公平分配,任何人不得私抢,违者,无论是谁,严惩不贷!诸位,再忍一忍,再撑一撑!淮水就在前方!王师……就在前方!”
一场风波被暂时平息,但裂痕已经产生,只是被强行压了下去。队伍在更加压抑的气氛中继续南行。
两日后,当粮食彻底告罄,连野菜都难以寻觅,人们几乎要靠意志力拖着身躯前行时,前方的山势终于趋于平缓,空气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水汽的湿润。派出的斥候发疯似的跑回来报告,声音因激动而变形:
“督军!李将军!看……看到了!淮水!看到淮水了!对岸……对岸有咱们的营寨!是宋字大旗!”
这个消息如同最后的强心剂,让濒临崩溃的队伍爆发出最后的力量。人们挣扎着爬上最后一道山岗,放眼望去——
只见远处天地交接处,一条宽阔的、在阴沉天光下泛着灰黄色波涛的大河,如同玉带横陈!那便是分隔南北的淮水!而在河对岸,隐约可见连绵的营寨轮廓,旌旗招展,其中最为显眼的,正是他们魂牵梦萦的“宋”字大旗,以及……一面似乎比寻常旗帜更大、绣着复杂纹样的帅旗?距离尚远,看不真切。
“到了……终于到了……”许多人瘫软在地,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下,不知是喜悦还是解脱。
然而,还没等他们欢呼出声,山岗下通往河边渡口的道路上,突然转出一支约百人的宋军骑兵!衣甲鲜明,队列严整,迅速朝他们所在的山岗驰来。为首一将,打着“淮西安抚司游奕军”的旗号。
李珏精神一振:“是张枢密麾下的游奕军!是自己人!”他正要上前接洽。
辛弃疾却抬手止住了他,目光紧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骑兵。他看到,那骑兵队伍在距离山岗一箭之地外停了下来,并未表现出迎接或欢呼的姿态,反而迅速展开,隐隐成戒备队形。为首那员将领,手按刀柄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山岗上这群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、如同乞丐流民般的队伍,眼神中充满了审视、警惕,甚至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那将领催马上前几步,朗声问道:“前方何人?为何聚众于此?可有朝廷公文或张枢密钧令?”
语气公事公办,冰冷而疏远。
山岗上,刚刚升起的希望与激动,如同被冷水浇头,瞬间冻结。无数道目光,投向了队伍最前方,那个同样疲惫不堪、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身影。
辛弃疾缓缓吸了一口气,迈步向前。饿殍犹能奋迅前行,而这咫尺之遥的“王师”,为何却显得如此踟蹰而冷漠?
真正的考验,似乎在他们望见淮水的那一刻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