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 密电·北京总统府

戌时六刻(20:30),北京总统府内已灯火通明。

夏季的夜风裹挟着闷热的气浪,穿过朱漆廊柱间的缝隙,轻轻拂动书案上的文书纸页。

秘书长梁士诒伏在案前,就着台灯昏黄的光晕,正核对着明日国务院会议的议题清单。

钢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,偶有停顿,便抬手揉一揉发酸的眉心——连日里各方文书如雪片般飞来,饶是他素来以沉稳着称,此刻也觉出几分倦意。

秘书长梁士诒正准备小憩片刻,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秘书长!秘书长!

门外陡然响起,惊得梁士诒腕间一颤,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墨痕。

他抬头望去,只见一名电报房侍从推门而入,脸上带着罕见的慌张,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,手中紧紧拿着电报专用信纸,一路小跑推开书房门时,带得门轴吱呀作响。

何事如此慌张?梁士诒放下钢笔,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。

小侍从喘着粗气,恭敬的上前,双手将写着电报译文的信封递上:回秘书长,八点十五刚过,电报处接到天津电报局加急送来奉天都督赵尔巽大人的密电!说是......说是特为呈递大总统的!

梁士诒猛地从座椅上直起身来,什么?他皱眉接过那封还带着电报房特有油墨味的密电。

梁士诒看着表面用火漆封得严实的信封,一枚朱红的印戳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右下角奉天都督赵尔巽的字迹遒劲有力,墨迹未干似的透着股急切。

梁士诒打开信封时,指尖触到纸张上残留的温度——显然是刚从电报机上取下不久。

他瞥了眼封皮上天津呈发的字样,心中已泛起嘀咕:赵尔巽远在奉天,为何要通过天津呈发电报?更蹊跷的是,这封电报竟直发总统府,而不是发往国务院,为何偏偏此刻从天津辗转而来?

什么时候发送的?梁士诒压低声音问。

回秘书长,七点五十从天津电报局发出,八点十五分到京,小的怕误了事,电报处翻译封存后就立刻送来了!

侍从神色紧张的抹了把汗,电报房的老张说,这封电报加了三道密钥,非得秘书长亲自拆不可。

梁士诒不再多言,指尖轻轻摩挲着火漆印。封蜡温热,尚带着传递途中的余温,仿佛还残留着电报员封存时的力道。

梁士诒带上电报转身快步穿过回廊,玄色官靴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急促的声,惊起檐角几只栖息的夜枭,扑棱棱掠过夜空。

总统府居仁堂的书房依旧亮着灯。

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宽大的办公桌上,袁世凯身着藏青色常服绸褂,正伏案批阅文件。他时而提笔疾书,时而停笔沉思,眉宇间透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。

不多时,梁士诒快步走入书房,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,与平日判若两人。按照惯例,他本应先向卫兵通报详情,再由副官酌情禀报,但此刻他却顾不得这些繁文缛节了。

大总统。梁士诒拱手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,奉天都督赵尔巽从天津发来加急密电,此刻刚到。情况......颇为复杂。

袁世凯放下毛笔的动作顿了顿,文件边缘在灯光下折出一道锐利的白痕。他抬眼看向梁士诒手中的信封,目光在那枚印戳上停留片刻,唇角微微抿起:天津来的?

梁士诒走近两步,将电报双手呈上,电报房说,这封电报加了三道密钥,内容......他顿了顿,与东三省政局有关。

袁世凯闻言,眉头微挑,示意梁士诒坐下详谈。待副官奉上茶水退出后,梁士诒双手呈上:大总统请过目。

袁世凯接过电报时,指尖与梁士诒相触,能感觉到对方手心的微颤。

他没说话,转身走向宽大的书案,将台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灯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,随着俯身拆信的动作微微皱起——火漆印封得极紧,像是刻意要守住里面的秘密。

袁世凯打开电报后,仔细阅读起来。

目光如电般扫过那几行字迹。

起初,他神色如常,只是微微蹙眉,似在思索。但随着视线在电文中游走,他的面色渐渐起了变化——眉峰微蹙,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,嘴角的线条也绷紧了。

赵尔巽继续担任奉天都督一职,拥护袁总统的政治主张与接受民国统治。袁世凯的声音很轻,却让梁士诒心头一跳。他凑近了些,听见接下来的句子:接受东三省政治改革,同意黑吉两省政治诉求。

赵尔巽......袁世凯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低沉而意味深长。

袁世凯将展开的电报全文摊放在办公桌上,灯光下,那熟悉的电报员字迹跃入眼帘——此刻却有几个字的收笔处力透纸背,像是要把这番话刻进骨髓里。

天津发的电报......袁世凯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,他不在奉天了?

袁世凯手微微颤抖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那双历经宦海沉浮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——既有几分赞许,又有深深的疑虑,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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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士诒摇头:电报上未提。但......他迟疑道,据内务部密报,天津近日除了日俄等洋人外,醇亲王载沣倒是频繁活动,也只是清理皇室产业,配合清丈局赵秉文行动!

袁世凯了一声,目光重新落回电报上。

那几行字他已读过两遍,此刻却像是要把这些字句刻进心里——拥护袁总统的政治主张是面上的效忠,接受东三省政治改革是姿态的柔软,可同意黑吉两省政治诉求这句,分明是在试探中央的底线。

短短数十字,却如重锤般敲在袁世凯心头。

他深知赵尔巽此人——老成持重,一向以稳健着称,从不轻易改弦更张。如今这份电报,看似是对袁世凯的拥护,实则字里行间透着某种微妙的试探与提醒。

黑吉两省都督素来谋求“东三省平权”诉求,试图继续保持自己权倾东北的独裁地位,抵触北洋政府对东北权力的重新划分,若真放任其特殊诉求,东三省怕是要各自渐成割据之势。

这个赵公让。袁世凯忽然轻笑一声,笑声里却听不出喜怒,都提出辞去奉天都督一职了,倒是在天津改变了想法。

梁士诒垂首站着,没敢接话。他能感觉到袁世凯指尖摩挲电报纸的力度,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,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。

片刻后,袁世凯猛然停住脚步,抬头看向窗外。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照在他那张威严的脸上,却照不进他眼中那抹深沉的阴翳。

来人!袁世凯沉声喝道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门外侍从立即推门而入,躬身候命:大总统有何吩咐?

去通知阮忠枢、施愚、闵尔昌等幕僚都来此。袁世凯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就说有要事相商,关于奉天都督的。

还有外交部的陆徵祥——日俄那边在东北最近动静不小,得让他们也听听。

是,大总统!侍从领命而去,脚步匆匆。

侍从刚走,副官又匆匆进来。

副官捧着一份刚到的黑龙江密报,额角也挂着汗:大总统,东北刚送来消息,说东北日俄私下磋商,谈的是......他瞥了眼书房门,压低声音,谈的是东三省铁路修筑权的事。

梁士诒接过密报,递向袁世凯,转呈大总统揽阅。

此时袁世凯已重新坐回太师椅上,再次拿起那份电报,目光如炬地重新审视每一个字。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电报纸,节奏越来越快,仿佛在敲打着一个无形的敌人。

灯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窗户上,拉得老长,像是一柄出鞘的剑,锋芒隐在暗处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
……

大总统,梁士诒轻声道,侍卫都去通知了,约莫一刻钟便到。

袁世凯了一声,终于抬起目光。他手中的电报已经折好,却仍被攥得微微发皱。

灯光下,他的眼神深邃如井,看不出悲喜,只有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静——那是猎人在暗处盯紧猎物时,才会有的眼神。

士诒,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一句自语,你说,赵尔巽这封电报,到底是在表忠,还是在......试探?

至于东北,袁世凯扬了扬手中的另一封密报,看向梁士诒发出探究的目光。

袁世凯坐在太师椅上,展开从东北送来的密报,昏黄的灯光洒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。

他的眉头紧锁,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行字,仿佛要从这薄薄的纸张中洞察日俄两国的狼子野心。

“日俄密谋东三省铁路修筑权……”袁世凯轻声念出这行字,声音低沉而充满忧虑。他放下密报,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,陷入了沉思。

秘书长梁士诒站在一旁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神色凝重。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,东三省的铁路修筑权一旦落入日俄之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

“大总统,”梁士诒缓缓开口,打破了书房内的沉默,“日俄两国一直以来都对东三省虎视眈眈。

铁路修筑权是他们控制东三省经济和军事命脉的重要手段。一旦他们得逞,东三省将彻底成为他们的势力范围,我国的东北门户将洞开。”

即使民国政府摆平了奉天,黑龙江,吉林三省都督,恐怕局势已为时已晚。

袁世凯微微点头,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愤怒和忧虑。“日俄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。他们表面上打着修筑铁路的幌子,实则是想借此进一步侵略我国东北。东三省乃我国北方的重要屏障,绝不能让他们得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