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厢里,没人说话。
窗外天色已经亮了。
雨后的苏家祖宅,青砖湿得发黑,院里老槐树滴着水,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。
声音很轻。
可落在屋里,却像敲在人心口。
苏老太太刚醒,脸色还是灰白的。
她靠在枕上,呼吸很慢,每说一句话都像从旧伤里往外拽。
苏婉清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手还是凉。
比刚才好一点,却依旧没多少热气。
杨复初站在床前,没有催。
苏老太太刚才那句话太重。
“白家当年确实背叛了联盟。”
二十年前杨家灭门。
白家。
联盟。
这些词,终于不再是猜测,不再是残句,不再是白无常拿来钓他的诱饵。
它们从苏老太太口中说出来,像一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,终于砸到地上。
苏婉清低声道:
“奶奶,你说的联盟,是旧盟?”
苏老太太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她闭了闭眼,像在回忆一段不愿再碰的旧事。
“当年的旧盟,不是外人传的什么江湖组织。”
“它本来是为了守东西。”
“守玄医主脉。”
“守天医玄典。”
“也守一条不该被外人碰的线。”
杨复初眼神微凝。
“哪几家?”
苏老太太看向他。
“杨、苏、柳、沈、白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清楚。
“杨家为主脉。”
“掌玄医九针,守天医玄典正统。”
“旧盟里,谁都可以出错,杨家不能错。”
“因为杨家一错,医术就会变成杀术,玄典就会变成灾。”
杨复初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玄清子玉简里的话。
医者不可被仇恨夺针。
原来这不只是师父对他的教训。
也是杨家主脉一直背着的规矩。
苏老太太喘了一口气。
苏婉清立刻端水。
“奶奶,慢一点。”
老太太喝了一口,继续道:
“苏家,管财。”
“不是单纯管钱。”
“旧盟要活下去,要药材、庄子、商路、人脉、掩护。”
“这些年头,清高没用。”
“真要守东西,得有人出钱,有人遮风,有人把明面上的事挡住。”
苏婉清眼神微动。
原来苏家从一开始,就不是单纯的豪门。
苏氏的钱,苏氏的商路,苏氏在江海的根,早在许多年前就和旧盟缠在一起。
怪不得苏家会被吞凤局盯上。
怪不得她会成为阵眼。
有人要的不只是苏家的钱。
还要苏家当年守过的路。
杨复初问:
“柳家呢?”
“柳家管蛊。”
苏老太太说到这里,眼底多了几分复杂。
“柳家分正脉和旁脉。”
“正脉治蛊,解蛊,护人。”
“旁脉养蛊,斗蛊,杀人。”
“旧盟还在时,柳家正脉一直压着旁脉。”
“可后来旧盟乱了,柳家也乱了。”
“你见到的九爷,若真是柳家残脉,那他身上的血脉反噬,不是巧合。”
“柳家人欠了债。”
“蛊债。”
杨复初想起九爷。
想起柳家旧宅那口黑井。
想起井底密室里残缺的铜片地图。
也想起苏婉清体内的噬魂蛊。
那些线不是分开的。
它们全都缠在旧盟这张网里。
苏婉清皱眉。
“沈家管阵?”
苏老太太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已经见过沈家的丫头了。”
“沈家管阵,管地脉,管护法。”
“旧盟最隐的一家就是沈家。”
“平时不露面。”
“出事时,他们守门,封路,断追兵。”
“当年杨家若有沈家完整护阵,外人没那么容易烧进主宅。”
杨复初眼神一沉。
“沈家的阵被破了。”
“对。”
苏老太太闭了闭眼。
“不是硬破。”
“是有人从内里递了破阵口。”
屋里再次静下来。
苏婉清低声问:
“白家?”
苏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向窗外,眼底浮起一点恨。
“白家管药。”
“旧盟里,白家最不起眼,也最要命。”
“医术再高,没有药不行。”
“解蛊要药。”
“布阵要药引。”
“吊命要药。”
“压制玄典反噬,也要药。”
“所以白家不只是药商。”
“他们管药材、毒物、丹方、药引,还负责保管一部分玄典线索。”
杨复初眼神骤然锐利。
“玄典线索?”
苏老太太点头。
“天医玄典不是一本完整放在某处的书。”
“至少旧盟传到我们这一代时,已经被拆开了。”
“杨家守主脉传承。”
“白家守药引线索。”
“柳家守蛊卷残帛。”
“沈家守阵图和寻脉盘。”
“苏家守商路、钥信和一部分旧账。”
小主,
“这也是为什么五家必须结盟。”
“缺一家,玄典就不全。”
“但也正因为拆开了,谁若想得到完整玄典,就必须动旧盟。”
这些话像一道道冷光,把杨复初心里许多碎片照亮。
青铜药鼎。
柳家井底残图。
沈青璃的寻脉盘。
白无常想要玄典。
苏氏外部资本暗线。
古墓。
荒坟岭。
它们不是偶然出现。
每一样都是旧盟留下的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