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怀民吐出“陈文轩”三个字后,后堂里安静得吓人。
药炉还在响。
咕嘟,咕嘟。
热气贴着瓦罐往上冒,苦味散开,却压不住那口黑血的腥气。
许怀民瘫在木榻上,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,胸口一下一下起伏。
他眼神空了很久,才慢慢聚回一点光。
“我……我说了?”
苏婉清拿着手机,录音还没关。
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时间,声音冷得没有起伏。
“说了。”
许怀民嘴唇发抖。
“我会不会死?”
杨复初收起银针。
“暂时不会。”
“暂时?”
“你身上还有残蛊。”
许怀民差点又晕过去。
杨复初补了一句:
“我会压住。”
这句话很淡。
可许怀民听见后,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木头,眼泪一下涌出来。
他五十多岁的人,当场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我真没想害人……”
“他们抓我,逼我改口。”
“那份报告是真的!真的!”
“我不该签那个声明,我不该……”
苏婉清没有安慰他。
成年人做过什么,要自己担。
可她也清楚,许怀民只是被推到台前的人。
真正递刀的,不在这里。
她转头看向杨复初。
“陈文轩。”
杨复初点头。
他脸色很白,肩上的纱布又红了一层。
可眼神沉得像井。
“找他。”
苏婉清刚要打电话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秦叔带人回来了。
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袋。
里面装着黑色U盘。
“苏总,找到了。”
“旧饮水机后面,用胶带封着。”
苏婉清接过,立刻交给技术人员。
几分钟后,电脑屏幕亮起。
文件夹一个个打开。
原始检测数据。
采样照片。
样本编号。
检测仪记录。
药材污染成分分析。
还有一份修改痕迹明显的文档。
标题是:
《江海古墓毒气事件公共医疗风险质疑稿》。
文档里,红色批注密密麻麻。
“措辞不要太绝,用疑似。”
“不要直接指控回春堂,改成公众需要解释。”
“强调未经审批、未备案、未验证。”
“把药材污染与回春堂管理漏洞绑定。”
最后一页,保留着一个未删除干净的作者信息。
Chen Wenxuan。
苏婉清盯着那个名字,眼神彻底冷下来。
“他不是被误卷进来。”
“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杨复初没说话。
电脑冷光映在他脸上,显得更苍白。
许怀民哑声道:
“我见过那份稿子。”
“他们让我照着念。”
“说专业质疑要由专业人士提出。”
“我当时神志不清,但我记得那个名字。”
“陈文轩。”
苏婉清合上电脑。
“报警。”
秦叔点头。
“已经联系。”
“再通知赵怀仁。”
苏婉清冷声道:
“陈文轩以前是第一医院的人,这件事,他必须知道。”
半小时后,第一医院行政楼灯火通明。
赵怀仁穿着白大褂,站在会议室里,脸色难看得吓人。
他面前摆着打印出来的证据。
U盘里的原始报告。
陈文轩修改过的质疑稿。
他与几个媒体号的邮件往来。
还有他昨晚八点准时发布的署名文章。
标题写得冠冕堂皇:
《从公共卫生角度审视回春堂古墓毒气处置风险》。
文章里没有一句脏话。
没有一句明确诬陷。
可每一段都在把回春堂往火坑里推。
赵怀仁越看,手越抖。
最后,他把文件狠狠拍在桌上。
“混账!”
这一声,把会议室外值班护士都吓了一跳。
赵怀仁很少骂人。
哪怕陈文轩当初在医院里和杨复初作对,哪怕他停职后闹得难看,赵怀仁也只是失望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这是药材污染。
这是中毒患者。
这是公众恐慌。
这是拿医生的专业身份,给幕后黑手递刀!
赵怀仁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“他人在哪?”
苏婉清道:
“出租公寓没人。”
“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,是第一医院附近。”
赵怀仁猛地抬头。
“医院?”
杨复初站在窗边,淡声道:
“他会来看结果。”
赵怀仁明白了。
陈文轩这种人,不会躲太远。
他要看。
看回春堂怎么乱。
看杨复初怎么被媒体围攻。
看自己写出去的文章怎么发酵。
他需要这种快感。
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失败者。
需要看着杨复初从高处摔下来。
赵怀仁拿起电话。
“封锁医院几个出口。”
“不要惊动病区。”
小主,
“通知保卫科,查监控。”
“重点看行政楼、急诊楼、停车场。”
几分钟后,保卫科发来画面。
急诊楼后门。
一个戴口罩、压低帽檐的男人,站在自动售货机旁。
他拿着手机,反复刷新页面。
哪怕隔着监控,赵怀仁也一眼认出来。
陈文轩。
他曾经亲手带过的年轻医生。
赵怀仁闭了闭眼。
“带他上来。”
杨复初却开口。
“我去。”
苏婉清皱眉。
“你伤还没好。”
杨复初看向她。
“我不动手。”
苏婉清沉默一秒。
“我让秦叔跟着。”
赵怀仁也站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