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下起来了。
春和路的青石板被泡得发黑,屋檐水一滴一滴往下砸,砸在回春堂门口那几盆药草上,叶子都被打弯了。
后院三口大锅还在煎药。
药气翻滚,苦味直冲鼻子。
何红拿着长勺,一边搅药,一边骂:
“这鬼天气!毒没散,人先冻出病来!”
老李抱着一摞空碗从前堂跑进来,脚底一滑,差点摔个狗啃泥。
“哎哟我的老腰!”
何红瞪他。
“你再摔,杨医生还得给你加个号。”
老李扶着墙,喘着气。
“加号也得排后边。外面又来了七八个胸口发冷的。”
“不是说已经控制住了吗?”
“控制住一批,又来一批!”
老李压低声音,脸色发白。
“我听街坊说,东区那边也有人中招,医院门口都堵了。”
何红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。
“这毒到底哪来的?”
没人回答。
回春堂里,杨复初正在给一个中毒老人放血。
老人手指被银针轻轻一刺,挤出来的血珠泛着灰,落进白瓷碗里,像一滴泥水。
杨复初看了一眼颜色。
“轻了。”
老人儿子立刻凑上来。
“杨医生,我爸是不是没事了?”
“今晚不能受凉。”
杨复初写下方子。
“药喝两次。若胸口还冷,马上回来。”
男人连连点头。
“好,好!谢谢杨医生!”
他扶着老人离开时,回头看见杨复初脸色白得吓人,忍不住小声说:
“杨医生,你也歇歇吧。”
杨复初没抬头。
“下一个。”
一句话,所有人都不吭声了。
苏婉清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病人登记表。
她已经连续三小时没坐下。
名字、住址、发病时间、去过哪里、接触过什么,她一条条记。
笔尖写到最后,指节都有些发僵。
她看见杨复初左肩纱布又渗出血,眉头微微一紧。
“换药。”
杨复初正在净手。
“不急。”
“我说急。”
苏婉清把登记表往桌上一放,声音很冷。
“现在。”
老李吓得一缩脖子。
这俩人,一个敢不听,一个敢硬管。
真是神仙打架。
杨复初看了苏婉清一眼,最终坐下。
苏婉清解开他外衣,露出左肩纱布。
血已经洇开,红得刺眼。
伤口是古墓机关刺出来的,边缘发暗,带着一点阴毒残气。
她动作很轻,可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你再这样撑下去,先倒的不是病人,是你。”
杨复初道:
“还有人没看完。”
“所以你就不用管自己?”
“我倒不了。”
苏婉清冷笑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事实如此。”
“事实是你肩膀还在流血。”
杨复初沉默了一下。
“换完继续。”
苏婉清把药粉撒上去,动作故意重了一点。
杨复初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下。
她看见了,心里又气又疼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嘴真硬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苏婉清给他重新缠好纱布,正要开口,门口传来货车倒车的声音。
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
老李探头往外看。
“药材到了!”
这句话一出,后院几个人都松了口气。
从上午到现在,解毒方药材消耗得太快。
青蒿、佩兰、藿香、白芷,几乎见底。
龙胆根本来就是压箱底的老药,已经用掉大半。
如果药材跟不上,后面再来中毒者,就真要出事。
两名搬运工抬着木箱进门。
后面跟着一个中年药材商。
男人四十多岁,穿着深色夹克,头发梳得很亮,脸上堆着笑。
“杨先生,苏总,货到了!”
他笑得特别热情。
“听说回春堂这边急用药,我们老林药行半点不敢耽误。”
“仓库那边刚调齐,我亲自押车送来。”
苏婉清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?”
男人赶紧递名片。
“林庆山,老林药行负责人。”
“我们和苏氏医疗合作好几年了。”
“这批药走的是苏氏合作供应商渠道,手续都齐。”
他说着,拍了拍箱子。
“都是好货。”
“青蒿新切,佩兰足干,白芷无硫,藿香也是今年新货。”
“检验单、批号、产地证明,全在这里。”
他把一叠文件递上来。
苏婉清接过,翻得很快。
文件确实齐。
批号对得上。
供应商章也真。
连苏氏医疗仓储流转单都有。
看起来干干净净。
干净得像提前洗过。
苏婉清眼底微微一沉。
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只看纸。
她问:
“谁通知你送来的?”
林庆山笑道:
“苏氏医疗采购部。”
“说回春堂急缺解毒方药材,要我们最快补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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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一听是杨先生救人用,立刻把别的单都往后压了。”
“救命的事,咱不敢耽搁啊!”
他说得漂亮。
老李听得直点头。
“不错不错,还有点良心。”
何红却没说话。
她在菜市场做生意这么多年,最怕这种笑得太满的人。
笑得越满,越要留心。
杨复初坐在诊桌后,原本正在写方。
木箱抬进来的瞬间,他手里的笔停了。
他没有抬头。
只是鼻翼轻轻动了一下。
一股药香混在雨气里飘进来。
青蒿的清苦。
藿香的辛散。
白芷的温燥。
佩兰的芳香。
都对。
可在这些味道下面,藏着一点很淡很淡的腥冷。
不是霉味。
不是硫味。
也不是普通坏药味。
像古墓石缝里的灰雾,被人揉碎,塞进药材纹理里。
它很轻。
轻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。
可杨复初闻到了。
他的眼神一下冷了。
“箱子别开。”
老李正要拿撬棍,动作僵住。
“啊?”
杨复初站起身。
“退后。”
林庆山脸上的笑微微一顿。
“杨先生,这是怎么了?”
杨复初没理他。
他走到木箱前,低头闻了闻封口。
只一下。
他抬手按住箱盖。
“谁碰过这批药?”
林庆山愣住,随即笑道:
“杨先生,药材经过仓库分拣、质检、装车,碰的人肯定有。”
“但都是正规流程。”
杨复初看着他。
“我问谁碰过。”
林庆山笑容有些僵。
“这个……具体得查单子。”
苏婉清立刻看向秦叔。
“封车。”
秦叔点头,带人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