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祖这天,苏家祖宅天还没亮就忙了起来。
前院洒水。
后厨备供。
长廊挂灯。
正厅换香。
佣人们走路都比平时轻,像怕一脚踩重了,就惊动这座老宅里沉睡多年的东西。
青石板被水冲得发亮。
祠堂门口重新挂了红绸。
香案上的供果摆得整整齐齐,苹果、柑橘、糕点、三牲,一样不少。
裂开的香炉已经被换下。
新香炉是苏老太太亲自让人从库房里取出来的,铜色厚重,外表干净。
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可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,祠堂下面那座蛊坛还在。
香炉裂开,不过是吞凤局露出来的一道皮。
真正的根,在地下。
在废井下。
在那座缠着黑红线、会发出婴儿哭声的蛊坛里。
杨复初昨夜已经在蛊坛周围反布符阵。
没有毁。
也没有惊动。
只等人上钩。
今日祭祖,就是钩子最亮的时候。
天色刚亮,苏家人陆陆续续到了祖宅。
二房、三房、旁支,几个在外地的亲戚,也都赶了回来。
有人脸色凝重。
有人眼神闪躲。
有人明显听说了祠堂出事,嘴上不问,眼睛却总往祠堂方向瞟。
“听说昨天祠堂香炉裂了?”
“别乱说,老太太不让传。”
“阿胜怎么死的?”
“说是突发急病。”
“急病?昨晚还好好的,怎么说没就没?”
“嘘,小点声!”
“大小姐今天还来祭祖吗?”
“能不来吗?她现在可是苏家最出风头的人。”
“我看她脸色不太好,最近确实病得厉害。”
“病得厉害还抓着项目不放,也真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人忽然闭了嘴。
因为苏婉清来了。
她从回廊那头走来。
今日穿着一身素白长裙,外面披了浅灰色薄外套,头发挽起,露出修长脖颈。
昨晚被压住的蛊纹藏在发际下,看不见。
但她脸色确实苍白。
不是装的。
噬魂蛊折磨过她一场,又在祖宅风水局里站了半日,她身体还没缓过来。
可她走得很稳。
每一步都不快,却不乱。
秦叔跟在她身后,眼神冷得像刀。
杨复初走在旁边。
还是那身旧衣服,肩上背着帆布包。
在苏家一群衣着讲究的人里,他实在太显眼。
显眼到刺眼。
几个旁支年轻人看见他,脸上都露出不满。
“他怎么还在?”
“今天祭祖,他一个外人也要进祠堂?”
“老太太怎么会同意?”
“大小姐这是把他当什么了?”
苏明哲站在人群里,正和几个长辈说话。
他今日穿了深色中式外套,看起来稳重又温和。
听见议论,他抬头看向杨复初。
两人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。
苏明哲微微一笑。
很客气。
很自然。
好像昨天的争执、昨夜的祠堂偷袭、地下蛊坛,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他甚至主动走过来。
“婉清,身体好些了吗?”
苏婉清淡淡道:
“好多了。”
苏明哲看向杨复初。
“杨先生辛苦。”
“昨晚又守了一夜吧?”
杨复初看着他。
“你也没怎么睡。”
苏明哲一怔,随即笑道:
“祠堂出了事,大家都睡不好。”
杨复初道:
“是吗?”
苏明哲脸上的笑意不变。
“当然。”
他语气温和,眼底却藏着一点极深的暗色。
苏婉清看见了。
从前,她只觉得苏明哲是那个会在家族会上替她递台阶、在外人面前维护苏家体面的堂兄。
现在再看,他的关心像一层温水。
水下藏着刀。
她轻轻按了一下后颈,像是不舒服。
苏明哲眼神微动。
“又疼了?”
苏婉清点头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今天祭祖,你要是撑不住,别勉强。”
“奶奶不会怪你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,轻声问:
“明哲哥,你希望我不进去?”
苏明哲一顿。
随即叹了一声。
“你这话说得。”
“我当然是担心你。”
“祠堂昨天刚出事,你身体又不好。”
“万一里面阴气重,再冲到你,怎么办?”
阴气重。
冲到你。
听着像关心。
可杨复初知道,他是在试。
试苏婉清敢不敢进祠堂。
试杨复初敢不敢让她进阵眼。
也试他们到底发现了多少。
苏婉清没有回答,只看向杨复初。
这一个眼神,让苏明哲的笑意微微淡了些。
苏婉清以前做决定,从不看别人。
现在却看杨复初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她已经开始把命交给这个山里来的医生了。
杨复初淡淡道:
“进。”
苏明哲眼底一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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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杨先生,婉清现在身体这么差,还要进祠堂?”
“祭祖她不进,谁进?”
“她可以在外面上香。”
“不行。”
苏明哲眉头微皱。
“为什么?”
杨复初看向祠堂方向。
“今天她必须站到阵眼上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苏家人立刻炸了。
“什么阵眼?”
“又在说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!”
“婉清都病成这样了,还让她站什么阵眼?”
“我看他根本不是在救人,是想拿婉清试法!”
苏明哲没有急着说话。
他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喜色。
站到阵眼?
好啊。
他正愁苏婉清不肯进去。
杨复初竟然主动把她送到阵眼上。
这是自信?
还是蠢?
不管是哪一种,今天都该有结果了。
苏老太太在这时从正厅里出来。
她今日穿着深色唐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还是那根乌木拐杖。
她一出现,苏家人立刻安静。
老太太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苏婉清脸上。
她眼里有复杂。
也有一夜未眠后的疲惫。
“婉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