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叔那句话落下后,苏婉清的卧室里,安静得像被人抽走了声音。
窗帘严严实实拉着。
床头灯亮着暖黄的光。
地上碎掉的水杯还没收,水渍在地板上慢慢散开,像一小片冷掉的月光。
苏婉清坐在床边,颈后还留着三枚银针。
她脸色苍白,额头细汗未干,长发垂在肩侧,整个人虚弱得像一碰就碎。
可她的眼神很清醒。
清醒到发冷。
“姓柳?”
她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秦叔握着手机,脸色极沉。
“是。”
“我们的人查到,苏明远今晚离开苏家前,在城西一家私人茶室见过一个女人。”
“对方用了假名,登记信息也不全。”
“但茶室服务生听见苏明远称她为柳小姐。”
柳小姐。
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,扎进屋里每个人心口。
九爷昏迷前喊过:
柳家,还有人活着。
现在,苏明远刚送来沉香手珠,苏婉清就深夜发病。
而苏明远今晚又见过一个姓柳的女人。
太巧了。
巧得让人背后发凉。
苏婉清垂下眼,看着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。
这只手平时签合同、看文件、握酒杯、推开会议室大门。
稳,冷,利落。
可现在,指尖却在发抖。
她自己也看见了。
于是她慢慢握紧手指,逼自己停下来。
“秦叔,你先出去。”
秦叔一怔。
“小姐?”
“我想和杨复初单独谈。”
秦叔下意识看向杨复初,眼里有担心,也有犹豫。
苏婉清刚被救回来,身体虚,精神也不稳。
他实在不放心。
可苏婉清抬头看他,声音虽轻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。
“秦叔。”
秦叔沉默片刻,最终低头。
“我就在门外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。
“杨先生,小姐就拜托您了。”
杨复初点头。
“有事我叫你。”
门关上。
屋里只剩下杨复初和苏婉清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沉香味。
那串手珠已经被杨复初用黄纸包住,放在离床最远的桌角。
可苏婉清看向那边时,后颈仍旧泛起一丝冷。
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虫,隔着皮肉轻轻爬动。
她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底多了几分痛苦。
“杨复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有些话,没有当着秦叔的面说。”
杨复初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。
“现在说吧。”
杨复初沉默两秒。
“你确定要听?”
苏婉清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浅,也很苦。
“我身体里被人埋了东西十几年。”
“我刚才差点被幻听逼疯。”
“我连自己小时候生过什么病,都要从别人嘴里听说。”
她声音微微发颤,却没有退。
“还有什么不能听?”
杨复初看着她。
灯光落在苏婉清脸上,把她原本锋利冷艳的眉眼照得有些苍白。
她明明很怕。
怕到指尖还在抖。
可她还是坐得很直。
像明知道前面是刀,也要亲手把帘子掀开。
杨复初缓缓开口:
“你体内不是病。”
苏婉清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是蛊。”
虽然早已猜到,可真正听见这个字,她的心还是狠狠沉了一下。
蛊。
这个字太阴冷。
不像病。
病是身体坏了。
可蛊,是有人把东西放进你身体里。
是有人故意害你。
是你每一次头痛、每一次噩梦、每一次濒死,都可能来自暗处那只手。
苏婉清喉咙有些发干。
“什么蛊?”
杨复初道:
“噬魂蛊。”
苏婉清脸色更白。
“噬魂?”
“嗯。”
杨复初声音不重,却字字清楚。
“它不只伤身,还蚕食心神。”
“最开始,像普通体弱。容易疲惫,容易梦魇,偶尔心悸、头痛。”
“再往后,会幻听、幻视、心脉骤乱。”
“到最后,神志崩散,心脉枯竭。”
“人还活着,却像魂被一点点吃空。”
苏婉清后背一阵发冷。
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后颈。
那里皮肤光滑,什么都摸不到。
可杨复初刚才看到的那道蛊纹,像一条细影,已经烙进了她心里。
“所以火车上那次,也是它?”
“是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那次它冲的是心脉。”
“今晚冲的是神庭。”
“火车上你差点死。”
“今晚你差点疯。”
苏婉清呼吸一滞。
差点死。
差点疯。
这两个词从杨复初嘴里说出来,没有恐吓,也没有安慰。
这是事实。
正因为只是事实,才更让人发冷。
她低声问:
“为什么今晚会突然发作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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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复初看向桌角那串被黄纸包住的沉香手珠。
“有人用了引子。”
“那串手珠里,掺了蛊香。”
“平时闻着只是沉香。”
“但它能勾动你体内的噬魂蛊。”
“如果只是放在身边,它会让你做噩梦、头痛、精神疲倦。”
“如果有人在远处配合引蛊,你就会像今晚一样,突然失控。”
苏婉清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苏明远。”
“他至少是送东西的人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是不是主谋,还不能定。”
苏婉清闭上眼。
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苏明远是她二叔。
这些年苏家内部争权,她和二房确实不和。
暗中拆台,抢项目,挖人,放假消息,这些她都见过,也能接受。
可送蛊引?
想让她疯,想让她死?
这就不是争权。
这是杀人。
更可怕的是,苏明远未必是源头。
他背后还有那个柳小姐。
柳家。
一个已经从江海明面上消失二十年的名字。
苏婉清睁开眼,声音低哑:
“这蛊在我身体里多久了?”
杨复初看着她。
“至少十五年。”
十五年。
苏婉清的心像被重重敲了一下。
她今年二十五岁。
十五年前,她刚好十岁左右。
可秦叔说她五岁时就大病过。
“不是五岁?”
“蛊纹埋得很深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五岁那年,可能是种蛊,也可能是第一次压蛊。”
“十五年,只是我能判断它稳定成纹的时间。”
“真正的源头,也许更早。”
更早?
一个孩子,五岁,甚至更小的时候,就被人动过手脚?
苏婉清胃里一阵翻涌。
不是恶心。
是愤怒。
也是恐惧。
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可能还抱着布娃娃,可能还在学写自己的名字,可能会因为一颗糖高兴一整天。
可有人已经把她当成容器,当成棋子,当成多年后才要收割的东西。
这比直接杀她更残忍。
苏婉清声音很轻:
“我爷爷知道吗?”
杨复初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现在不能判断。”
“你觉得他知道。”
“他至少知道你小时候那场病不普通。”
苏婉清眼神微颤。
她想反驳。
可话到嘴边,又说不出来。
爷爷一直对她很好。
从小到大,苏家那么多孩子,爷爷最疼她。
她进公司,是爷爷推的。
她接手医疗项目,是爷爷压下族内反对。
她每一次生病,爷爷都会亲自过问。
可是,就是这样一个最疼她的人,却从没告诉过她五岁那场大病。
也从没告诉她,她身体里可能藏着一枚随时炸开的蛊。
是保护?
还是隐瞒?
她分不清。
苏婉清忽然觉得自己熟悉的苏家宅院,变成了一座深井。
每个人都站在井边看她。
有人递绳子。
有人丢石头。